一如既往,沈冬行并没有计较薛寒的哭声,却也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冷冷地站在薛寒冷的身侧,寒着脸,一下一下,用力地挥动着手中的诫尺。一下,两下……薛寒哭得更凶了。——要知道,沈冬行虽然严厉,但哪怕在他初来、受罚最多的那几日,也从未受过这样责打——没有问话,没有计数、没有教导,甚至连喝斥都没有——有的,只是沉默。“师父——”薛寒哭着,不是因为疼痛,只是因为沈冬行的沉默,他知道,沈冬行是真的生了他的大气了。“师父,寒儿知道错了!”薛寒努力地抬高腰身,迎着诫尺,苦苦地哀求着,不是想求沈冬行住手,只是想求他知道——自己知道错了。然而,沈冬行便如同没听见一般,只管一下又一下,在薛寒臀腿之间留下道道板痕,眼看已无落手之处,竟将手一翻,从头打起。“呃!——”重复的责打,已远远超过了薛寒的承受范围,疼得薛寒满眼是泪,两腿早哆嗦成了一团,但他知道沈冬行生气,也只能紧咬着牙关,死死地扣着小木架,哪敢有丝毫移动。整整十五下,眼见薛寒臀腿之上三指宽的僵痕已是片片相连,青紫红黑间已无半点好肉,沈冬行这才停下手来,目光微深,半晌,才回身,缓缓将诫尺放回了书案之上。“起来吧!”沈冬行冷冷地吩咐着——不是不心寒,对于自己的随手一掷,薛寒竟反抗得没有半分犹豫!“师父!寒儿知道错了!寒儿真的不是故意的,寒儿再不敢了!……”从木架上跌落下来,薛寒也顾不得身后针挑刀割般的疼痛,只一路挣扎着膝行到沈冬行的身边,强忍着泪水,牵上了沈冬行的一块衣角——他向来都是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孩子,从沈冬行的语气中,他知道,师父并没有原谅自己——而受过沈冬行这么多次笞罚,象今天这样,从头至尾都没得到丝毫怜惜、哪怕是眼中半分犹豫的痛责,也还是第一次——薛寒伤心极了,他不怕受罚,他只怕沈冬行生气,他甚至怕沈冬行会一气之下,从此会不要自己。“错哪儿了?”沈冬行强迫自己不去看薛寒那哀哀求恕的模样——对于这样的重责,薛寒对自己竟仍没有丝毫怨怼——然而,动手欺师是大错,自己怎能轻恕?“寒儿不该不听师父的话,寒儿不该踢飞师父的东西!——寒儿不是故意的,寒儿再不敢了,请师父原谅!”薛寒仰着头,哀声求恕着,师父说过,不是故意的,可以道歉。“哦?!不是故意的?!”沈冬行只轻声重复着薛寒的话,言语间却尽是清冷,不见丝毫恕意:“那又如何?——薛寒,你可真是本事,没想到,你学会了功夫,第一个对付的竟然是师父!”“不,不是的!”薛寒急得几乎哭出声来:“师父,寒儿没有要对付您,寒儿不是故意的,寒儿真的不是故意的——师父——”薛寒不知该说什么,又急又愧间,只能伏在地上,频频叩首。“是,师父信你不是故意的,”眼见着薛寒惊怯惶急间,额头都碰得肿了,沈冬行这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转过身来。“但这,并不是故不故意的问题。”“……”薛寒含着泪,眼中带着深深地惊惧与惶惑。“寒儿,师父问你,”沈冬行深深地看着薛寒,声音喑哑而低沉,道:“如果说你今日学会了功夫,只不过是不故意地踢飞了师父的东西,那明日,你会不会一时情急,‘不故意’地与师父动手?甚至后天,等你的功夫高了,你又会不会一时失手,‘不故意’地杀了为师呢?”“不!寒儿不会!”薛寒惊叫起来。“是!你不会。可是,你刚刚已经在‘不故意’地与师父动手。”沈冬行目光深沉,却声如碎冰,字字分明:“所以,寒儿,有些事,根本就不分是否故意!做了,就错了,而错了,就不可饶恕!”“师父!”薛寒红着眼睛,半天抬不起头来。“今夜就罚你在这里好好反省!”沈冬行狠了狠心,道:“不许上药,也不许吃东西。——你记着,与师父动武,今日师父罚的,就是你的‘不故意’。”走出西厢,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漫天飞舞的雪沙挟着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竟将沈冬行生生逼得心头一窒——沈冬行不禁苦笑,原本只不过是想挫磨一下曾悦,怎么又弄到这般田地?微微定了定心神,沈冬行最终还是将目光重新落在院中那个仍木然呆跪的身影上——不管怎样,还是先解决眼前这个问题吧。“跟我进来吧!”沈冬行不着痕迹地压下胸口涌起的满腔咳意,沉声向院中道——任脉重创,肺腑受损,真是不容小觑,只不过是急切间让寒气乍然这么一逼,便已有几分承受不住。“……”曾悦并不作声,只深深地低下头去。走进东厢,沈冬行先命曾悦自己在外间打理一下,自己则在内间调息相候。“大镖头!”曾悦的速度很快,毕竟在东厢也呆过两日,一切都还熟悉。只简单梳洗,便已清去了满身的狼狈,只余下肩头的斑斑血渍,仍显得有几分刺眼。“可想明白了?”沈冬行缓缓地张开了眼,沉声道——不是不气,虽然说起来是自己有意苛磨,但若不是曾悦这般要死要活的闹起来,自己又何至于如此大动肝火。“……”曾悦不禁红了脸,想了想,复又跪倒,低声道:“都是曾悦任性……”“只是任性吗?”沈冬行也不叫起,只淡淡道,虽不见急迫,却有着一种莫名的威压:“凭心而论,我今日确是有意过分,但曾悦,我若不阻你,你当真便要一死了之吗?——且不说你山东种种,便是你家中的弱妻稚儿,也都尽数不顾了吗?”“……”曾悦不语,只深深地埋下了头去。“——所以,曾悦,以前我以为你只是假聪明、真糊涂,可今日,”沈冬行略顿了顿,才又道:“我才知道,你不但糊涂,而且懦弱得没有半分担当。”“——也许我说得过了,”沈冬行并没有理会曾悦越发苍白的脸色,声音却越发的清晰:“但大丈夫俯仰天地,凭的就是担当——想清楚了,就去做,做错了,就去担,这没什么好讲的?——些许挫磨,便自暴自弃,要死要活,你以为什么时候都会有个雅儿、有个我能救你于水火吗?”“大镖头!”曾悦被责得无地自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小事心机、大事糊涂!”沈冬行看着已几乎将头垂到了胸口的曾悦,最终斥道:“所以,我今日便和你言明,你若不改这平日里小心谨算、遇事便偏激冲动使小性儿的性子,最好便别再进我望山堂——便如你家大顺,什么事都跟你九曲回肠明示暗示的,一想不开还来个抹脖子动刀,我不信你不打折他的腿!”“大镖头!”曾悦不禁有些尴尬,但也颇为意外地看着沈冬行。“起来吧!”沈冬行却不再看他,只微闭起双眼,沉声道:“今天折腾得你也尽够了,但这样的事若敢再有,我决不轻饶!”“是!”曾悦忙低声应道——但不知为何,耳听着沈冬行严厉的斥责,曾悦却在尴尬之外,从心底涌起一丝暖意。“现在,可以说说你的山东之行了。”看着曾悦起身,沈冬行便不再纠缠别的话题,直接问道。“山东……”曾悦的脸色瞬间便变得煞白,他咬了咬牙,才勉强从怀中拿出一张字纸来——正是沈冬行写给他的那一张。“怀璧其罪绵拳孟家惨遭灭门 恩将仇报凶徒郑钺夺宝杀人”——当曾悦慢慢这张字纸展开铺在案上,身子早已战栗成了一团。“怎么?有什么话说吗?”沈冬行并不见急躁,只淡淡道。“大镖头!”曾悦赤红着眼睛,失声道:“您该知道,这不是我!”“是,我知道。但除了我,没人知道。”沈冬行平静道。“可……大镖头,求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曾悦几近崩溃,声音嘶哑,已带了浓浓的哀求之音。“坦白说,我也不知道,”沈冬行略略沉默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沉声道:“或者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当时意外得知了你就是郑钺,或许我现在也仅仅是怀疑,但并不能认定在三年前杀人放火,灭了孟家满门的人不是你。”“可是……”曾悦红着眼睛,却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坐下,听我慢慢说。”沈冬行缓下口气,将字纸拿在手中端详了一下,便径自探到烛台边将它燃成了灰烬。“你既从小在孟家长大,该知道,绵拳,又称神拳,相传源自武当。”沈冬行看着曾悦,声音平静而清晰。“是!”曾悦点头,这段传说在孟家是人尽皆知的。“这种说法其实也不尽确然,实际上,绵拳是一名僧人所创,法号黑涅,只不过他创此拳法的灵感,是来自一名武当的道长点拔,僧人不掩其功,便只说此拳法是源自武当——但事实上,绵丝神拳,其内劲外功均别树一帜,与武当功夫是瑕瑜互见,并无更多渊缘——江湖高手甚多,也明其理,便因以此僧人的法号以讹传讹,另称其为黑拳。”“黑涅一生收过两个弟子,一姓李、一姓孟,师兄弟感情甚好;后来李姓弟子也看破红尘,随师出家,法号拙隐。黑涅圆寂后,二名弟子便就承宗一事起了纠纷,不是争夺嫡脉,反倒是互相谦让,孟姓弟子说拙隐既是随师出家,便是嫡系,该承衣钵,而拙隐则自认已是方外之人,早断了红尘,二人争执不休;后来孟姓弟子便索性拿了黑涅早年便传与他的《绵拳秘要》悄然留书下山,而将黑涅晚年耗尽心力所著的秘帛留与了拙隐,以此为凭,尊为嫡脉。自此绵拳便分成了两派,一派由孟姓弟子开山立宗,扬名江湖,所谓明宗;而另一派则由拙隐世代传袭,却不肯称嫡,只自命隐宗。——二脉虽少来往,但自祖上起便互尊嫡脉,一明一暗,同气连枝……只是此事,非孟家掌门或是隐宗嫡传……不得而知。”沈冬行说着,一双眼已深深地看向了曾悦。“大镖头!——”曾悦不禁倒吸了口冷气——绵拳的来历他虽不尽得知,但沈冬行最后一句话却足以让他心惊——非孟家掌门或是隐宗嫡传……那么,沈冬行……“你不会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从你似是而非的那几招功夫中,就看出绵拳秘要的门道吧?!”沈冬行看着曾悦,冷冷道。“不……不是……”曾悦觉得自己似乎连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只语无伦次道:“那……您……您……”“隐宗传人……”沈冬行微微犹豫了一下,但很快还是目光直视曾悦,一字一顿道:“沐栖云!”“沐……”曾悦不禁大惊,霍然而起,连带翻了身旁的笔案烛台都不及注意。沐栖云,这是怎样一个可以翻起无数江湖□□的名字?八年前,这个名字代表的是无限的风光与荣耀,是温润如玉的君子,是傲里夺尊的剑客,更是江湖公认集万众瞩目于一身的天之骄子;而八年后,一场梦魇,这又是一个怎样遭人唾弃的名字?代表着愚钝、背逆、鲜血和耻辱,是用忘川之水也洗不去的罪孽,是忏血偷生下来的逆子与懦夫。但无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曾悦都无法将这个名字与眼前这个冷傲清峻、眉目如刻的沈冬行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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