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薛寒委屈痛哭的样子,沈冬行不由暗暗叹了口气——他从来都不曾应对过这样的局面——深吸了口气,沈冬行迈步向门外走去——他不太会安慰人,但不管怎样,总得先给这孩子换套衣服吧?——而这孩子的衣服——应该都在东厢吧?——打开房门,沈冬行却又被眼前所见弄得一愣——曾悦竟仍跪在院中,一脸的纠结……“……你怎么还在这里?”负手而立,沈冬行脸色多少有些发黑——发生这样的事,他本就有些尴尬——居然,还有人在外面“抓”他的“现形”————而曾悦也被问得一愣,随即,脸刷得一下红了————原本曾悦听过沈冬行的话,对薛寒的事多少有些放心——但麻烦的是,沈冬行对自己,却没有什么明确的指示,相反,他最后扔给自己的,是这样一句饱含怒气的话——“……你要反省的事儿多着呢……先管好你自己吧!”——在这里,不能不说,沈冬行的气场实在太过强大——对于刚刚被他迫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曾悦来说,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该去,还是该留。——怎么办?——曾悦就这样纠结着——直到沈冬行再次出现……“我……”曾悦尴尬了——原来沈冬行并没有别的意思,而自己却巴巴儿地在这里跪了这么久——真够丢人的。“……没……没什么……”曾悦明显有些慌乱,忙站起身,微低下头,转身便向外走。“站住!”沈冬行冷着脸,心里却不禁有几分好笑——他没想到,曾悦竟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曾悦一僵,不由自主地立定了身形——“……大镖头……还……有什么吩咐?”曾悦尴尬地转过身,垂头道。“我让你走了吗?”沈冬行故意沉下声,散发出周身寒气。“我……”曾悦无措了——他下意识地抬了抬头——沈冬行是一脸的冰冷,看不出任何喜怒。“……请沈大镖头吩咐!”曾悦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硬着头皮再次重复——心里却暗骂自己无用。“……”沈冬行故意不出声,只暗暗打量着曾悦——不知为什么,眼前尴尬而又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曾悦竟令他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二十一岁?——呵,也不过是个孩子,不是吗?……“……会给小孩子换衣服吗?”沈冬行略微缓和了自己的语气——曾悦在他意料之外的单纯与质朴,让他决定给曾悦一个机会。“……会!”曾悦有些不解,但仍据实回答——痴傻的“内弟”、年幼的儿子——哪个的衣服他没换过?“那好!……耳房里有热水,你去取些……到书房来!……我去取衣服!”沈冬行多少还是有点尴尬,但仍是强自镇定地扔下这么一句,便匆匆向东厢走去。“……”曾悦相当不解,只好依言而行——而他待走进书房——他便彻底无语了。“曾师傅……”薛寒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好了!……乖……不哭了……再哭就羞羞了……”曾悦柔声安慰着,完全无视书案后某人满头的黑线。对于这份场景,沈冬行其实原本是想回避的,但考虑到薛寒毕竟是让自己罚“尿”的,就这么扔给曾悦一走了之,似乎有些不妥,于是最终还是咬牙留了下来。“乖,让曾师傅好好擦擦——不然变臭喽?!……羞什么?你有个小弟弟——天天都要曾师傅给他擦呢……呵,你师父没看你,不怕——再说,他是你师父,看了也无所谓呀……呵,不羞不羞——曾师傅也被师傅看光过呢——呵,是被曾师傅的师傅,不是你师父——哦,不疼,不疼……曾师傅给你吹吹……”——沈冬行实在想不通,曾悦哪儿来那么大的耐心,就这样——拿着自己擦脸的布巾,小心地避开薛寒臀腿上的道道笞痕,一点一点为他擦净身上的尿渍——看来,那块布巾是留不得了……“好了,快穿上吧——这可是你师父亲自给你拿过来的哟!”随手将布巾丢进脸盆,曾悦又展开衣服,一边还不忘给他“做广告”。“曾师傅——”薛寒有点耍赖地叫着,一双眼还不忘偷偷地向看向沈冬行——而沈冬行则低咳一声,故意冷下脸去。“哇——”薛寒立刻便又哭了……“好了!好了!——再哭眼睛就肿了——肿眼睛的小孩,曾师傅可不喜欢!”曾悦有些无奈地看着沈冬行——脸色好点,会死人吗?“……知道错了吗?”沈冬行并不领情,只是黑着脸低声训斥着——他可不想让薛寒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寒儿……寒儿……”薛寒倔强地咬着嘴唇——说“知错”他不甘——说“不知错”他又不敢——他索性——不说——“……”沈冬行周身寒气顿生,伸手便要去拿那根“诫尺”。“寒儿!你怎么不认错呢?”曾悦忙扳过薛寒的身子——声音虽轻,却是神色凝重,没有半点轻忽。——沈冬行下意识地停下了自己的行动——他倒要看看这个曾悦要如何对付这个“伶牙俐齿”却明显一根筋的薛寒——“是阿灿先说你坏话的!”对曾悦,薛寒自然少了很多畏惧。“嗯,阿灿是坏人!——可是用大粪欺负人,也是坏人——寒儿是坏人吗?”曾悦显然并不纠结对错的问题,直接上纲上线,定位了好坏人。“……”薛寒想了想,立刻将头摇得象个拨浪鼓。“不光是大粪,只要是害人使坏,都是坏人,寒儿是坏人吗?”曾悦继续道。“……”薛寒头摇得更厉害了,但很快——“可是他们欺负人……”“好孩子可以告诉师父,师父很厉害——师父会处理!”曾悦一脚便将沈冬行踢了出去——书案后的沈冬行脸色立刻一寒,冷冷得瞪向曾悦。“呃……一般情况下,也可以告诉曾师傅——曾师傅也会处理。”曾悦连忙改口。“可是……他们连你也欺负!”薛寒想起旧事,不禁又伤心起来。“所以,你师父来了呀——”曾悦暗暗叫苦——沈大镖头,不是我一定要把你搬出来,是曾悦——真搞不定呀。“……那……那师父要不来呢?”薛寒的音量低了很多——说心里话,在自己打架时,居然会有人拦在自己前面——无论是最初的曾悦,还是后来的沈冬行,对自己来说,都是从未有过的幸福——那种感觉——让他恨不能一辈依恋。“要是不来——你就要当坏孩子吗?”曾悦板起脸来,故意很严肃地看着薛寒——这孩子真的有八岁了吗?怎么说话的方式,比自己四岁的儿子也大不了多少。“……”薛寒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人喜欢坏孩子,这一点他还懂。“这就对了……”曾悦暗暗松了口气——和这孩子沟通,好象是累了点——“你记住,曾师傅、你师父,都不喜欢坏孩子……你要做好孩子,知道吗?”“嗯!……”薛寒仍有些懵懂地,但还是很乖地点了点头,一边再次偷偷地向沈冬行望去。“看,你做错了事,差点成了坏孩子——你师父生气了,还不快去认错?”看出薛寒心下的惴惴,曾悦忙趁热打铁,轻轻推了推薛寒——这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戏码,自己和雅儿在家几乎天天都在演,熟练得很。“师父——”——在曾悦的“怂恿”下,薛寒终于怯怯地跪下,有些畏惧地看向沈冬行,眼中多少露出了求恕之意。“……”不能不说,沈冬行现在真是满头黑线,彻底无语了——什么?……好人?……坏人?……好孩子?……坏孩子?……这叫什么幼稚语言?——根本和是非对错没有任何关系——然而——薛寒居然听懂了,还认了错——真是没天理啊!“师父——”见沈冬行依旧无语,薛寒再次拖了哭腔——师父,生气了!“好了!”沈冬行沉着脸,决定不再纠缠下去,遂道:“念你初犯——”——是初犯吗?沈冬行暗暗鄙视了自己一下——算了,在长威镖局,就算是吧——“我今天先饶了你,再敢使坏,就没这么简单了!——听见了吗?”“是!”薛寒哪敢倔强,忙叩下头去。时近戌时,沈冬行如常般倚在自己的床榻上看着书,心中却迟迟静不下来——都这个时候了,薛寒怎么还没回来?知道自己上午打得有些重了,因此,沈冬行当时便找了个借口让曾悦将薛寒带离了望山堂——表面上是要曾悦用一天时间带薛寒好好学一下镖局弟子的基本规矩,实际只不过是让薛寒不必跟着自己跪来跪去,也好去上点伤药——他相信,曾悦这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清楚自己的意思——可是,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呢——是怕自己再苛责他吗?三更鼓起,院里终于传来了薛寒的声音——沈冬行微微舒了口气,这才放下心来。没有召唤的意思——薛寒这一日折腾也够了,沈冬行打算让他好好休息一下——所以只是凝神静气将余文读完,便自行起身除去外衫,准备熄灯就寝——“吱呀——”房门恰在这时轻轻地开了——薛寒手捧着铜盆站在了门口。眼看着薛寒先是有些畏惧地看了看自己,然后便端着铜盆微微有些蹒跚地走近自己榻旁——屈膝跪倒——将盆放下,然后又试探着将手伸向自己的鞋袜——沈冬行的心突然升起一种酸涩的感觉。——轻轻抬起脚——这个明显配合的举动似乎带给了薛寒莫大的鼓励——他的整个小脸都立刻明亮起来————为自己除去鞋袜,将自己的脚放进盆里——薛寒就这样,带着隐隐地笑容,认真地为自己揉搓起来————好舒服——是水——太热了吗?——沈冬行竟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子都莫名地有些战栗——“……还疼吗?”不承认自己内心深处的柔软,沈冬行有些硬硬地问道。“嗯!”薛寒并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委屈道:“曾师傅说——罚寒儿……就是让寒儿知道疼的……”“……”——嗯——也对——也不对——早知道那么几句话就可以让薛寒认错,自己又何必——沈冬行不禁有些无语——“……手又怎么了?”直到洗完脚,沈冬行才又发现薛寒的两手居然肿得像两个小发糕——显然是用戒尺打的。“……寒儿背错了规矩……曾师傅罚的……”薛寒红着脸,闷闷地解释道。“……”——沈冬行还以为,以曾悦的心性,不会动什么诫责呢,没想到——薛寒身上还带着伤呢——曾悦,这“冷面罗汉”怕也不是白叫的——“……那现在背下了吗?”沈冬行掩饰着自己不知从哪泛起的一丝心疼,淡淡地问道。“嗯……”薛寒依旧是闷闷地回答——半天,似乎才鼓足了勇气,起身又从门外拿进一把诫尺来,跪在沈冬行身前,道:“曾师傅说,今天寒儿和师父顶嘴——是没规矩……该打嘴——让寒儿回来自己请罚……”——说着,薛寒不自觉地滴下泪来——用竹尺子打嘴,得多疼啊……却又不敢不说,只能咬着牙硬撑……“……”沈冬行的脸色也有些发黑——曾悦——他一定是故意的——拿诫尺打嘴?——亏他想得出来——他就那么肯定自己会下不去手?——可看着薛寒一脸又怯又怕,却又不敢退缩的模样——沈冬行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下不了手去。“下不为例!”沈冬行冷着脸,将诫尺放在了一边——弟子份上,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恕罚——看着薛寒脸上迅速绽开的,又惊又喜、又感激又依恋的神情——沈冬行再次无语了……——而就在这时——沈冬行这才意识到另一个问题——请罚?——书房里不是有一根竹撑子了吗?——曾悦,好端端的又送过一根诫尺来做什么?——哈,是怕自己以后再用那根又实又厚的竹撑子吧?——借机用根诫尺来换——呵,一箭双雕,这鬼心眼儿可够多的——怪不得当年他居然可以……看来,以后真得好好教训教训……一边想着,沈冬行的脸一边不由自主地阴沉下来……

章节目录

雪月寒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都市小说只为原作者寂水心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寂水心并收藏雪月寒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