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好棒疮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我的蒙师——我不敢求他的原谅,只想向他坦白我的种种错失、甚至是罪行,我愿意接受他的任何惩罚——只要,他老人家能够出气……可等着我的……是他的一抔黄土——甚至,连他的家人,也都人去楼空……我……再没有赎罪的机会……”两行清泪悄悄闪过曾悦微闭的双眼,似在诉说着无尽的绝望。“再后来,我便混迹丐群,乞食流浪——仿佛只有置身这样最低贱的生活、饱尝日日饥寒的痛苦,才能减轻自己身上的罪孽——直到,我遇到了我的妻子——雅儿;那时,我因自弃,已经把自己折腾到了销毁骨立的地步,一场风寒便几乎要了我的性命——我咳同肺痨,人人都避我如虎,只有她天性慈悯,将我与她那痴傻的弟弟并在一处,一同照料——后来,我才知道,她竟是天生失语,遭人遗弃,抚养她的老丐年前去逝,而那个所谓的弟弟其实也不过是她捡来的弃婴……“我感她良善,便发誓要护她周全——我毕竟是个练武之人,生念一起,身体自然好得便快,待行动无碍后,我便带她和她的弟弟离开了丐群——自此我改名曾悦,一路南行,充过车夫、当过苦力、也做过大户人家的看家护院——三年前,我们三个途经长河镇,雅儿身重难行,我思量再三,才决定在此安身,求了前雇主吕老爷写了荐书,投入长威镖局做了执役弟子,后来又累升至教习师傅……”说至今处,曾悦含泪轻轻一叩,道:“大镖头……曾悦偷艺,实是毕生之耻,隐姓埋名,也绝没有不轨之念——只求大镖头慈悲,稍为隐瞒,曾悦一定自辞求去,终身不敢与镖局再有半分瓜葛——大镖头……曾悦不是要逃避罪责……只是——今时今日,曾悦已非一人……曾悦……不能累及妻儿——身败誉毁……要他们如何存身?——求大镖头成全!”说着,曾悦竟以额触地,长拜不起。看着刚刚还一派挺胸直背据理力争的曾悦,如今竟卑微地蜷做一团哀哀求告,沈冬行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当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若无这些变故,年少的郑钺该是何等的锋芒显耀、风光得意——而今,却只落得个隐姓埋名、苟且偷生……“……你……就从来没怀疑过吗?……”沈冬行深深叹了口气——外鬼心魔,哪个是好相与的?“……”曾悦微微抬头,眼中现出迷茫之色。“十七……二十一……别告诉我,你整整四五年,都不曾认真思考过这段过失!”沈冬行眼中微现厉色。“……”曾悦微微一愕——这段过失,是他最不堪回首的记忆,午夜梦回,哪怕只轻轻一触,都痛彻心肺——而他怎么可能好端端地去自揭伤疤,去做什么认真思考?“……没想过,就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沈冬行似乎略带了些怒气,也不再看他,径自起身要便向西厢走去。“大镖头!”见沈冬行要走,再想起薛寒,曾悦头脑一热,不由失声唤道。“……”沈冬行身子微微一滞,回头看他。“大镖头!”曾悦咬了咬牙,膝行两步,恳切道:“大镖头,曾悦自知罪孽深重,本不该置喙,但——大镖头,薛寒生性纯率——无论曾悦未来怎样,都求大镖头对他……宽待一二。”“这话怎么说?”沈冬行不禁有些好气——自己的事儿还没弄明白呢,还有心管旁人。“请大镖头不要误会,”曾悦眼中微微含泪,轻声道:“曾悦与薛寒并无半点瓜葛,只是——曾悦当年也是父母双亡,以六岁之龄身入孟府,无知无识吃亏上当,无人护佑受尽欺凌——否则,也不至于年少偏激,不择手段要出人头地——这薛寒年纪尚小,又纯如稚子,曾悦看他……如看自身——所以才……屡屡护佑……大镖头,曾悦求您……教他……护他……不要……一味苛责……”——说到此处,曾悦声音已低不可闻,深深地埋下头去。“一味苛责?”沈冬行声音里已隐含怒气,道:“你的意思说是,他报复使坏,不该罚吗?”“曾悦不敢……”眼见沈冬行面色更加阴沉,曾悦不禁心生畏惧,咬牙再三,才勉强道:“……可毕竟事出有因……他只是恶作剧。”“事出有因?……只是……恶作剧?”沈冬行不由呵呵冷笑,道:“你可知道,就是因为事出有因,他的恶作剧才会成为乡村一霸?!你又是否知道,只因为事出有因,他曾将爆竹藏于别家灶膛之内,几乎炸瞎了邻人双眼?——”沈冬行微微俯身,寒声道:“——面慈心软、妇人之仁、轻信冒进、自暴自弃……看来,你要反省的事儿多着呢……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说着,冷冷一哼,径自拂袖而去,只留下曾悦跪在原地,怔怔地,不知自己是该去还是该留。大概是好久没这么操心了,沈冬行走进书房,竟觉得微微有些头痛——沈冬行暗暗苦笑——这大概就叫自作孽吧?深深吸了口气,沈冬行下意识地先看了看跪在墙角的薛寒——这孩子自从跟了自己,似乎就一天都没消停过——藤条、板子、巴掌——自己也算是“严师”了,怎么就管不住他呢?——想起那于婶对薛寒的描述,沈冬行更是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跪过来吧!”沈冬行沉声吩咐着——快一个时辰了——薛寒的两条腿明显在打颤——这孩子快撑不住了吧?“是!”——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薛寒的声音里明显带着隐忍的哭音,两条腿也哆嗦得更厉害了。看着薛寒艰难地扶着墙,慢慢地将膝盖从竹撑上挪下来,沈冬行微微有些后悔——自己在曾悦那儿耽搁得久了点——就算薛寒人小身轻,竹撑——也不是那么好跪的吧!“想明白错哪儿了吗?”声音依旧冰冷——但已带了一丝暖意——着着满头冷汗,却依旧小心地手托着竹撑、一路膝行到自己面前的薛寒,沈冬行不能不承认——自己莫名地……有些心软。“……”薛寒自然没有看出沈冬行的情绪波动,只是仰着小脸,哀哀地,不敢出声——他是真没想明白,但是——“如果一会儿你还说不出你错在哪儿——咱们再接着打!”——这是沈冬行的原话。“使坏报复,对吗?”沈冬行冷着脸,尽量让自己说得再明白一些。“可是……是他……先说曾师傅坏话的……”薛寒再次强调。“你……可以告诉教习师傅!”话说出口,沈冬行不由先暗暗叹气——这主意出的,可真够俗的。“……可是……曾师傅就是教习师傅……他来都没办法……还让别人……要打要罚的……”——说到伤心处,薛寒几乎掉下泪来。“就是因为你报复使坏……曾师傅才理亏没办法,任打任罚,替你扛罪……”——提到这事儿,沈冬行似乎找到了问题的突破点,捺着性子努力教导。“才不是!”薛寒却不领情,突然提高了声音,大声道:“——他们就是因为觉得曾师傅好欺负才这样的……不然,怎么等师父来了,他们就认错了?”——说着,薛寒使劲抿住了嘴唇,流露出一脸的愤恨。“胡说!”沈冬行怒火微起——“照你这么说,为师也不过是恃强凌弱,能欺负过他们罢了?”“是!”薛寒丝毫不以为忤,大声道:“如果寒儿有一天能象师父那么厉害,他们也会怕寒儿的!——可是,寒儿现在没那么厉害,只能想别的办法——想别的办法,寒儿也能让他们怕!”“放肆!”沈冬行的怒火终于被薛寒成功燎起——沈冬行没想到,自己“好话”说尽,依然是这样的结果——再想想前两天那次关于“粥”的沟通——沈冬行更觉是自己是说教无望——“趴上去!”——咬咬牙,沈冬行再次拿起了薛寒手中高举着的竹撑——说不服,就只好打服——总不能任他这样胡闹下去。“师父——”薛寒的眼中露出慌乱之色,瑟缩着,满脸尽是哀戚!“趴上去!”沈冬行冷下脸,再次喝令。“师父——”——不知是不是吓的,薛寒一边叫着,一边浑身都哆嗦起来——“师父……”——薛寒的哭音更浓了,半天,才哀恳道:“师父……求您……求您饶了寒儿吧……寒儿……寒儿……”薛寒哆嗦得越发厉害,几乎要哭出声来。“你怎样?”沈冬行手握着被自己充当诫尺的竹撑,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心情——薛寒一个时辰前才又挨了自己十下——前几天的旧笞余痕尚未褪尽,而刚刚盛怒之下,自己又是带了三分内劲打的,宽宽的红檩到现在已几近紫黑——不能再打了——沈冬行想着——只要薛寒开口认错,或者说“再不敢了”——自己就先饶了他——至于教导——以后慢慢再说吧。“寒儿……寒儿……寒儿要尿尿!”似乎逼得急了,薛寒竟脱口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大胆!”沈冬行的脸瞬间黑了,将手一扬,厉声道:“趴上去!”——见沈冬行面沉如铁,薛寒绝望了——他终于起身,慢慢地再次趴在了小木架上——“寒儿不肖……请师父……责罚!”薛寒再也抑不住心头的难过,哀哀地哭了。“啪!”没有任何怜惜,沈冬行一尺子先打在了薛寒臂腿相交之处——臀上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打了——而腿——沈冬行决定,今天哪怕打烂了它,也要让薛寒记住——再不许报复使坏!“呃——”薛寒如常般,疼得满头是汗。“啪!”几乎没有停歇,又是一记齐齐地落在了上一记尺痕的下方,又一道红檩迅隆起,疼得薛寒两腿直颤,竟是几次挺身,才勉强忍住。“认不认错?!”沈冬行寒着声,并没有象以往那样计较薛寒的哭声——这不象初来那日的为难——挨打不让哭,会憋坏的。“……寒……儿……认……错……”似乎是扛不住了,薛寒咬着牙,几乎从嘴里挤出了这几个字,但咬牙切齿,并没有半分认错之意。“啪——”沈冬行听了,怒气更盛,冷着脸,重重的一记再次落在了薛寒的腿上——口是心非,真是好大的胆子。“呃!”这一下,似乎更重,薛寒闭着眼睛,疼得是双腿乱颤,几乎是要背过气去——“认不认错?”沈冬行再次逼问——而薛寒,则咬着牙,竟是一声不吭。“啪!——啪!——啪!——”二话不说,沈冬行接连三下更重的责打瞬间落在一处——薛寒细嫩的大腿上竟被生生打出一道紫砂。“啊——哇——”一声惨叫过后,薛寒终于惊天地、泣鬼神般大哭起来,而随着哭声,一股臊味袭来,腿弯处的裤子湿湿淋淋——薛寒,真的尿了!“……”沈冬行愣了——他才意识到——薛寒,自早饭吃过粥后,一直就没上过厕所——他求饶——是真地……要尿尿————原来,他浑身抖得那么厉害——不是吓的——是憋的!——原来,他认错认得咬牙切齿,不是口是心非——也是憋的!——甚至,他最后咬牙不吭声,也不是不服气——只是憋的!——沈冬行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估计自记事起,薛寒也没这么丢人过——他虽不通事理,但还不至于不知羞耻——他从木架上滚落下来,也顾不得疼痛,只是拼命地蜷起身子,弯着腰、埋着头,一边用手地尽量遮掩着尿湿之处,一边放声大哭。“……”沈冬行也不知所措,微一沉吟,忙抛下竹撑,顺手解下自己的外衫,笼在了薛寒的身上——而薛寒也不抬头,只管象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抓着那件衣衫——埋着头,哀哀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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