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寒向曾悦奉鞭一事,很快传遍了整个镖局,几乎是引起轩然大波——虽说以前这样的事儿不是没有过,但大多是镖头之间的事儿——而一个大镖头让自己的弟子向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习师傅奉鞭,且是一拜三叩、依礼敬茶却还是第一次——要知道,教授所有镖局弟子拳脚本就是教习师傅的职责,实在不必多此一举。然而,即便是再大的波动,都会在望山堂外自行消弥——谁都不会那么傻,去惹沈冬行这个麻烦——不过,练武场上的曾悦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曾师傅,听说沈大镖头对您青眼有加?……”“曾师傅,看不出,您真是真人不露相……”“曾师傅,那薛寒是不是你……”“曾师傅……”——曾悦听得头皮发麻,只能是冷下脸,充耳不闻,而最倒霉的,还是——薛寒。“阿灿脚底下的……脏东西,是不是你弄的?”仍然是早饭未过,曾悦便被请到了饭堂——喻堂李主事身边的弟子阿灿,两脚大粪,气得脸都白了——而一脸得意洋洋的薛寒,无疑是罪魁祸首。“是!谁叫他说你坏话?”薛寒理直气壮——就是方才,阿灿当着薛寒的面,是一边吃饭,一边阴阳怪气一口一个“恭喜薛师弟又拜名师”、“还是曾师傅厉害!”、“祝曾师傅步步高升!”之类。薛寒虽不通事理,却不是傻瓜,开始几句还有些疑疑惑惑,后来再看那一脸的坏笑便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要是以往,他必定是想都不想挥拳就上,可如今,想着沈冬行的教训,实在是不敢动手——于是便到堂后的茅坑里掏些大粪,厚厚包了,乘着阿灿将脚架在木凳上还在高谈阔论的当儿,放在了他的脚下——阿灿为人尖酸,诸弟子大多与他交恶,见到薛寒的小动作也不出声——待大粪开了包,自然有味道,阿灿不明来历,起身查看,立刻便踩了个满脚——这作弄使坏,原就是薛寒看家本事,实是不值一提。“是,曾师傅,我们也都听见了!”阿和忙在一旁补充——顺便把在场的一堆人都扯进来,别都站着看笑话——他原本对薛寒是一肚子的气,但薛寒全意维护曾悦,倒也感动,只是没想到薛寒会这么傻——作弄完阿灿,居然还留在当场,又笑又叫,嚣张得唯恐人家不知道是他做的——要是悄悄溜了,谁还能揪着他找什么证据非说是他干的不成——他哪知道,薛寒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作弄你就是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以后别再惹我。“恭喜你拜了名师,说曾师傅厉害,这算什么坏话?”阿灿嘴角一勾,并不掩饰自己那一脸的得意。“……你……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薛寒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好了!”曾悦面寒如水——自己又不是傻瓜,怎么回事早听明白了,可是——曾悦真是觉得万分头疼。喻堂主事李仲松与自己不和,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镖局德堂主理训育镖局弟子的事宜,下设喻堂、诫堂、制堂分管弟子教导、训责、验考之职,一年前制堂主事林清调任诫堂主事,身在诫堂的自己与身在制堂的李仲松两个教习师傅便成了制堂主事的“热门”人选,偏这时,自己抓到了一名偷窃弟子,这名弟子为了不被逐离,便供称李仲松收受贿赂,自己为过年考升做趟子手,才无奈为之——一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后来,虽是查无实据,而那名弟子也终被逐离,但李仲松的威名终是大损——而便在此时,也有几名弟子也向李堂主诉说自己持诫严苛,而那李子威更在总镖头面前说出了众弟子关于“冷面罗汉、辣手阎王”的戏言,惹得李堂主大为不满,遂另从威堂调了他人升了制堂主事——后来,李仲松虽然最终主理了喻堂,但和自己总是有了过结。如今,薛寒惹谁不好,偏惹上了他身边的值事弟子阿灿。看着眼前仍不知死活的薛寒和一旁等着看好戏的阿灿,曾悦暗暗握拳——就事论事,薛寒确该教训,但事出有因,如果就这样当众教训了薛寒,也未免太过示弱,伤了这孩子对自己一意维护的心。“寒儿,你跪下!”曾悦平和了一下心态,先向薛寒道。“……是!”薛寒虽然忿怒,但见曾悦开口,还是依言跪在了地上。——见薛寒听话跪倒,曾悦先放了一半心,这才扬脸向在场的其他弟子道:“薛寒他……作弄阿灿,你们都亲见了吗?”“……”众弟子顿时面面相觑——薛寒使坏,他们当时多坐在阿灿对面,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为什么不警示、阻止?”曾悦的脸如罩寒霜,继续道。“……?!”众人都是一愣——是啊,自己看见了,为什么不阻止?——看热闹?——当然,可是——这怎么能说呢?“……回曾师傅,”阿和首先反应了过来,率先跪下道:“那是因为阿灿对曾师傅言语冒犯,阿和存心想看他出丑,才故意不作提示——阿和知罪,但阿灿以下犯上,实在太过不敬,也请曾师傅明鉴。”“……”众弟子这才都先后反应过来——没错,以他们的年岁、位置与功夫,说对薛寒一个半大孩子做的事一无所见,那纯是扯谎——但要说是为泄私忿想看热闹而知情不举,那不成了明知故犯?——如今只能咬死阿灿对曾悦不敬,自己是出于公愤,才一时糊涂,方能落个“情有可原”。“是!”想到此,众弟子也忙纷纷跪倒,道:“阿灿以下犯上,实在是太过嚣张,我等激愤难捺,才一时糊涂……”“你们……”阿灿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落到了众人的圈套里,不由大急,怒道:“你们胡说八道!”“你才胡说八道!”阿和言辞便给,见众人附和,更增底气,道:“你敢不敢将方才的话,言词语气一样不差地给大伙儿学学?——咱们镖行弟子,哪个不尊师重教?你大厅广众之下,就敢这样阴阳怪气、言语冒犯教习师傅,真是……师可忍……徒不可忍——依我说,薛师弟对你还算是客气了,要是换了我——们,直接一包粪塞你嘴里去!”“是!”“太过份了!”……——众弟子听了,顿时也都觉得自己的胆气壮了不少——不错,实在是阿灿以下犯上在先、太过不敬,自己若是听若不闻,毫无应对,那才是真正的不应该呢——所谓墙倒众人推,也不过如是——何况阿灿原不过是堵烂墙……“你们……”阿灿气得跳脚,几乎要骂出声来。“放肆!”曾悦脸一寒,一双冷目直视阿灿。“呵——”门外一声轻嗤,一名年过中旬、体态微雍的武师缓步而来,满脸冷笑,道:“无辜遭殃的有罪,作恶使坏的无过——诫堂原来就是这样训导弟子的——李某耳拙,竟不曾听说过!”“……曾悦……参见李主事。”见到来人,曾悦心中微微一沉——此事看来毕竟是不能善罢了——暗叹了口气,却不得不依礼参见——众弟子也纷纷低下头去。“不敢!”李仲松对曾悦的参拜恍若不见,只一径走到薛寒的面前。“薛寒?!”李仲松冷声问道。“……你是谁?”薛寒微微有些怔忡,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我?!”李仲松又是一声冷笑,突然脸一寒,扬手便是重重地一记耳光,厉声喝道:“你这是在跟主事师傅说话?——好没规矩!”“你!”薛寒大怒,早将沈冬行的规矩扔到了天外,立时便要跳起来扑过去,连带问候他祖宗十八代。“薛寒!”曾悦大惊,一步上前,一手按住薛寒的肩头,一手捂住他的嘴,厉声道:“你敢?”“……”薛寒眼中带赤,但毕竟力小,且又不能对曾悦使什么抠抓挠咬的下作手段,只能硬生生地被曾悦按跪在地上。“薛寒!”曾悦也顾不得其他,只道:“你若敢起身或是骂人……我……便再不教你任何拳脚……你也别再见我!”——曾悦深知李仲松为人一向阴鸷——他之所以掌掴薛寒,不过就是要薛寒失态抓打冒犯于他——这样,薛寒便坐实了以下犯上、顽劣无礼的罪名,到时候,诫堂的诫条、沈冬行的规矩哪样儿能饶过薛寒去?——且有薛寒比着,自己怎能再追究阿灿那小小的言语失敬?——是以,哪怕满腔怒火,曾悦也只能拼命忍耐。看见曾悦用力制住薛寒,李仲松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曾悦是在自己之后进入镖局的,功夫、资历其实都远远不如自己,但威望却一直在自己之上——以致当年自己要升个制堂主事,都要处心积虑——到头来还是他一手破坏——这个仇,他始终记得。而薛寒——李仲松的嘴边几乎是挂了一丝狞笑——惹到某人,只能算你不走运了——“怎么?你还想不服管教?”李仲松盯着眼中冒火的薛寒,狞声道。“李主事,”曾悦顾不得其他,一把将薛寒挡在身后,强声道:“薛寒是沈大镖头的弟子,请您自重!”——其他镖头的正式弟子,即便是德堂堂主也是不便逾越管教的。“哦,是吗?”李仲松冷冷一笑,却并不畏惧——笑话,他在镖局十余年,沈冬行是什么人他还不清楚?——平日里倨傲独行也便罢了,唯在弟子份上,极至无情——你便是要剥了他弟子的皮,只怕他还会给你递把刀——而薛寒——从这几日的传言来看——当日即施酷责,连续两日饿饭,未及三日已遭逐离——怕是他最为厌弃的一个吧?——而曾悦居然用以身承刑的方式逼沈冬行重新收纳,除了这中间恐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以外,只怕也犯了沈冬行的大忌——因此,对于沈冬行令薛寒向曾悦奉鞭一事,以李仲松的理解,绝对应该是明褒暗讽、另有目的。“……那么,曾师傅的意思是说,除了沈大镖头,只有你……才有资格管教薛寒了?……换句话说,只有你曾大师傅能与沈大镖头比肩了?——呵,难怪旁人略开上一句半句的玩笑,就要被指为‘以下犯上’、‘言词冒犯’了。”李仲松含着笑,阴恻恻地道。“你……”曾悦听他言语阴微、用心险恶,更气得脸色发白,却终究无言以辩,只得寒声道:“曾悦不过是个教习师傅,自知身份低微,怎敢与沈大镖头比肩——还请李主事出言慎重,不要节外生枝。”“好!”李仲松轻松一笑,毫不介意地耸了耸肩,道:“那么李某便不节外生枝,现在只问曾大师傅一句——薛寒无故挑衅,下作暗算,曾师傅到底要怎样?”“……”曾悦被李仲松一番挤兑,坐实了薛寒“无故挑衅”的罪名,心下郁恼非常——而闪眼间,才发现沈冬行竟不知何时已站在饭堂门口,却只冷冷地看着,神情间没有半点回护之意,不禁心下气苦,更觉薛寒可怜,索性横下心,昂首道:“教不严,师之惰,曾悦既是薛寒的奉鞭师傅,薛寒之过便是曾悦之过——李主事想要怎样,便直接向曾悦说好了——大不了刑堂自明,曾悦也无话可说。”李仲松功夫高过曾悦,一早便知沈冬行到了,但见沈冬行唇角微勾,似笑非笑,似乎非常乐见自己为难曾悦、折辱薛寒,更加肯定自己所料不错——便只作不知,穷追猛打,也好替自己与某人出口恶气。“呵——曾师傅这是哪里话,李某只不过想请曾师傅教导弟子,这也值得曾师傅动怒?——唉,李某不能不劝曾师傅一句:严师才能出高徒,曾师傅如此不辨是非、逞强护短,薛寒如何能不顽劣?——曾师傅教导无方也就罢了,到时候累及沈大镖头清誉,怎么得了?”“若是累及沈大镖头,曾悦自去请罪,这点不劳李主事操心!”曾悦决心已定,也自强横起来,道:“李主事只说今日事要如何了便是,只一点——要打要罚,曾悦自甘承受,要动薛寒,却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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