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和被沈冬行一句话噎个半死,眼睁睁看着沈冬行伸手从薛寒怀中将包袱又拿了过来,只淡声说了句:“你回练功房歇着去吧!”,然后便径自拂袖而去,心中顿时一阵冰冷。垂头丧气,带着扁着嘴、要哭不哭的薛寒回转练功房,阿和肠子都快悔青了——自己这到底是哪根弦搭错了,怎么弄出这么一个烂摊子?“阿和哥,师父他——是不是不要寒儿了?”薛寒的问话里明显带着哭音。“……不是!”阿和心中郁闷,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安慰眼前这个明显比自己还搭错弦的孩子——他就不明白了,这个沈冬行有什么好,值得薛寒这么要死要活的跟着。“那师父为什么——”薛寒毕竟不是傻瓜,不自觉地开口追问。“没有为什么!……”阿和心中烦躁,截住薛寒的话头,道:“……你没听他要你回来歇着吗?……歇好了,自然就让你回去了!”“可是——”薛寒又道。“可是什么?!”阿和觉得自己真快崩溃了,遂道:“……你身上的伤全好了吗?烧全退了吗?……你现在回去,是你服侍你师父,还是你师父服侍你呀?”“……”薛寒不再说话,一双小手不停地搓着衣角。“阿和!”门帘一掀,曾悦一步跨进来,脸色微白,声音中明显带着责备。“曾师傅!”阿和低了头,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这回他是真服气了。“寒儿,收拾收拾,跟那位哥哥回望山堂!”曾悦低头柔声向薛寒道。“曾师傅!”阿和这才发现,门口还跟进来一名面色清冷的黄衫弟子,看标记,是刑堂的——“您……这是什么意思……”“……”曾悦略横了他一眼,轻轻摆了摆手,道:“先帮寒儿收拾收拾,其他的一会儿再说!”……回望山堂?薛寒眼睛一亮,立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他迅速将床榻上的被褥收拾整齐,又将自己的衣物打成个小小的包袱,然后便兴冲冲地站在了那名黄衫弟子的身边。“寒儿……以后千万要听话……别惹你师父生气,听见了吗?”曾悦很不放心,又嘱咐道。“嗯!”薛寒认真地点了点头,心中突然一酸——曾悦,这个一开始打过他板子的人,对自己——真的很好——他不由上前一步抱住了曾悦,道:“曾师傅,以后,您再接着教我打拳好不好?”“再说吧!”曾悦轻轻揉了揉薛寒的发顶,笑道。“嗯……阿和哥!我走了!”薛寒回头又向阿和打了个招呼,这才蹦蹦跳跳地跟着黄衫弟子去了。走进望山堂,薛寒不禁放轻了脚步——对曾悦,是亲近,而对沈冬行,他是不由自主的敬畏。“弟子刑堂言百山,奉命拜见沈大镖头。”站在书房门外,黄衫弟子依礼唱名。“——进来!”回面传来沈冬行一贯清冷的声音——薛寒不由紧了紧手中的小包袱,心中忐忑起来。……看见薛寒,沈冬行微微有些意外,他冷冷地打量了一下站在眼前的言百山,等着他开口。“回沈大镖头,”言百山低眉顺眼,恭声道:“下午未时,诫堂教习师傅曾悦到刑堂自明,说自己失礼逾矩、屡犯戒则:一来无视规章,未经沈大镖头允许,对弟子薛寒私授武艺;二来不尊上下,对沈大镖头多次言语冒犯、行动失仪;三来管教无方,致使手下值事弟子阿和承命有误,办事不力,擅将薛寒移出望山堂。特来请罪。——因事涉沈大镖头,殷堂主亲理,道曾悦虽犯戒则,但既是自明,当从轻发落,二十皮鞭,罚银半年,阿和处事不当,交由诫堂自行发落……薛寒与事无涉……着弟子送返望山堂……听闻沈大镖头归来,弟子特带薛寒前来复命!”“……”沈冬行听了,不禁半天无语——曾悦——手真够快的——竟用这种方式处理此事——当真是让自己……无话可说。“……请沈大镖头吩咐!”见沈冬行无语,言百山毕恭毕敬地催问了一句。“我……知道了!”沈冬行声音里明显没了底气——他虽孤冷倨傲,却并非不明事理——他原本只想挫磨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阿和,却不想竟连累了一向清名在外的曾悦,心中即有几分佩服,又有几分抱愧——横了一眼一进门就低头跪在言百山身后的薛寒,他不禁微微有些迁怒。“那……弟子告退!”言山百略一躬身,便退出了书房,转身去了。“哭什么?”沈冬行走近薛寒,才发现他眼中竟隐有泪影,想起曾悦的事,不禁更加恼怒。“曾师傅……他挨打了……是吗?”薛寒仿佛没有感受到沈冬行的微怒,只是抬眼望向沈冬行,声音里明显带着伤心。“……”沈冬行突然有些好笑——这孩子,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怎么突然聪明起来?——遂道:“怎么?你不服气?”“……”薛寒微微一愕,半晌,才低了头,道:“我不知道……”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其实言百山的话薛寒不是听得很懂,但他不是傻瓜,他对“对弟子薛寒私授武艺”、“擅将薛寒移出望山堂”和“二十皮鞭”几句话听得还是很明白——再想想刚才沈冬行不让自己跟着,现在又突然同意自己“送返望山堂”,便直觉和曾悦似乎有什么关系,只是不知道到底有些什么关系。看着薛寒毫无掩饰的伤心和委屈,沈冬行倒觉得没那么恼怒了。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薛寒:脸上的淤痕已经全部褪去,再加上这一、两日来显见是补了不少东西,面色十分红润,小脸也圆鼓起来,尚未消去的婴儿肥圆嘟嘟的挂在脸上,清秀之中,额外透出一份可爱来。……沈冬行终究叹气——要是,这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该有多好……还有……曾悦……唉!自己怎么惹上这么两个人……“起来吧,去饭堂给我取份晚餐来……记住!不许生事!听见了吗?”沈冬行无意再纠结下去,想起自己尚未用餐,便吩咐道。“是!”薛寒微一叩首,也没有回房的意思,只将自己的小包袱往门后一挂,便一路跑了出去。……看着薛寒仍是一副单纯率真的样子,沈冬行一时竟不知是悲是喜。两刻钟很快过去了,薛寒还没有回来——沈冬行不禁有些好气,取个饭也要用这么长时间。又过了一刻钟,沈冬行不禁开始担心——正常也就一两刻钟的事情,这么久不回来,不是又惹了什么乱子了吧?等再过一刻钟,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的时候,沈冬行觉得自己真是要崩溃了。“师父!”薛寒抱着大大的食盒,进了门还是先跪下见礼。“怎么这么久?”沈冬行的脸色有些发黑。“……”薛寒低着头,并不作声。……还好,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从整洁的服饰来看,应该是没出什么乱子——这孩子身子还没好全,千万要耐心些——沈冬行暗暗劝着自己,遂不再问,只道:“快收拾一下桌案,服侍我用餐。”“是——”薛寒低低地应了一声,这才起身走到沈冬行的书案旁,开始笨拙地整理书桌。“……?”沈冬行这才发现薛寒小脸居然是垮着的,眼睛肿肿的似有泪痕。“怎么了?”沈冬行微一皱眉,问道。“……”薛寒摇了摇头,不肯做声。“说话!”沈冬行脸一沉——自己的脾气是不是太好了?“师父!——”薛寒吓了一跳,慌忙跪倒,未等说话,眼圈却先红了。“到底怎么了?”沈冬行努力缓了一口气,问道。“是……曾师傅他……不肯见我……阿和哥……阿和哥……他还……”薛寒没再说下去,眼泪却巴嗒巴嗒掉了下来。……沈冬行顿时明白了,难怪去了这么久,估计是惦着曾悦挨打,顺道瞧他去了——曾悦本就是为他惹出这么多事来,此刻为了避嫌,自然不会见他,而那阿和……虽然对薛寒心存怜惜,但却连累曾悦替他抗了这么大个乱子,少不了要有几分迁怒为难吧?“起来吧!”沈冬行低叹了一口气——不管怎样,这孩子重情重义倒是难得,遂道:“先服侍我吃饭,其他的以后再说!”一边说,一边指点着薛寒如何整理书案、如何净手、如何摆饭、如何安箸……一顿饭吃得很快,想着薛寒的身子,沈冬行特意留下了自己的那碗百味乳鸽汤,随口道:“吃不下了,你喝了吧!”“……”薛寒捧过汤,面露惊喜之色,看看沈冬行,却又有些不舍,道:“师父,我想……我想……给……”“曾师傅是教习师傅,也有这个,你喝了吧!”沈冬行已知其意,遂道。“哦……”薛寒不再说什么,喜滋滋地捧着碗一气喝了,喝完了,还意尤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记着,以后除非我明确说要罚你,否则不许不吃东西!”沈冬行想了一下,沉声道。“是……”看出沈冬行眼底的那份关怀,薛寒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快手快脚地收拾了书案,薛寒很自然地复又在沈冬行膝边跪下——而想起自己那“跪迎、跪候、跪侍”的规矩,沈冬行再次无语了……“行了……这里没你什么事儿了,”沈冬行看了一眼更漏,时辰早过了戌时,遂道:“去收拾好自己的床铺,睡吧!明日还是寅时起身……不许迟了。”“是!”薛寒有些恋恋地看了眼沈冬行,微一顿首,这才退了出去。一夜无话,第二天薛寒再端着水盆走进沈冬行房间时,明显精神了很多。沈冬行借着他的服侍之机,特意感知了一下他的体温——很好,恢复正常了。“你的藤条呢?”沈冬行随口问道。“……”薛寒一慌——这两日连番折腾,他早把这事儿忘脑后去了。“……”沈冬行眼看着薛寒立刻吓得小脸儿煞白跪在地上,不由暗暗一笑,端正了身形道:“一会儿你先去诫堂,把藤条找到,然后拿它去见曾师傅,就说我说的,你生性顽劣,以后劳他费心教训——他若肯接,你就一拜三叩,奉香敬茶,听他吩咐……若不肯接,你就多磕几个头——再回来见我——早餐不必管我!”“……是!”薛寒有些疑惑,但也没敢多问,只低头应是。——练功场上,看着手捧着藤条、怯怯地跪在自己面前的薛寒,曾悦彻底无语了——沈冬行,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曾师傅……沈大镖头在玩什么?”阿和站在一旁,忿忿不平地开口了——就是因为没事管了眼前这个薛寒,曾悦才被连累受了罚——而现在,沈冬行偏又把他送到眼前让管——这算什么意思?“阿和!”曾悦一声冷喝——吓得阿和不敢再说。“那你……愿意让我教训吗?”想了又想,曾悦终于稳下心神,半蹲下身子,认真地问道——这孩子,恐怕还什么都不明白吧?“嗯!”薛寒神情有些迷茫,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吧!”曾悦自失地一笑,伸手接过了藤条,递给阿和道:“收起来吧!”“曾师傅!”阿和都快气坏了——奉上藤条,等于沈冬行给予了曾悦这个教习师傅与自己同样的管教薛寒的权力;而接过藤条,便意味着曾悦接受了这个权力——可是,他真不明白,曾悦为什么会愿意接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薛寒当然不会知道这么多,只是对于曾悦终于接过了自己的藤条,觉得很开心——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开心。按沈冬行的吩咐,规矩地一拜三叩,又找来茶水双手奉上——曾悦却惊呆了——这是正式拜师的礼节。“……这……也沈大镖头让你做的?”曾悦没敢接,而是先确认了一下。“是……”薛寒有些迷惑,但实话实说。——名正言顺——曾悦深吸了一口气——沈冬行——当真是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而自己,竟能得他的青眼,真是不知幸或不幸。“起来吧!”双手扶起薛寒,曾悦百味杂陈。

章节目录

雪月寒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都市小说只为原作者寂水心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寂水心并收藏雪月寒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