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娘……是这里人吗?”沈冬行突然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不是……来的时候大个肚子,脏得不成样子,看样子就有点魔魔怔怔的,野小子拿着石头打她,她也不知道躲——偏走到北村口动了胎气,滚到坡里就生了——村头的李老爷是我们这儿有名的大善人,怕出人命,就叫人帮她扯了个幔帐——说来也怪,这里幔帐刚围起来,他媳妇就生了,和薛寒一样,也是个大胖小子——这李老爷都生了四个丫头了,又听他家帐户先生说应的是什么双龙出水的卦,便认定这妇人和薛寒是李家的福星,索性给她母子拔了块荒地,让她母子安身——后来,不管薛寒怎么顽劣,也都一心照顾……”“那后来,也没人问起她的来历?”沈冬行疑云顿起。“怎么没问!”于婶道:“但她脑子不清不楚的,问什么都不答,只是看着孩子发呆,直倒奶都溢出来了,才想起喂——到底到死,都没人知道她姓名——因为她给孩子起名叫薛寒,大家才叫她‘薛嫂’——背地里,只说那疯子就是了!”“……那她……可会什么拳脚?”沈冬行想了又想,才又问道。“瞧您说的,您当是她是孙二娘?”于婶笑道:“她本来脑筋就有问题,又因为产后失调,身子更不好,甭说拳脚,就是赶集上镇上走个来回都能喘做一团——这不,一场风寒在床上足足躺了两年,到底走在了肺痨上!”“……那除了她-娘……薛寒,还和谁走的比较近?”沈冬行又问——薛寒内息独特,总不能天生就会吧?“除了几个野小子,谁能跟这孩子走的近呀?”于婶有些叹笑道:“这孩子可怜是可怜,可从小就野,他娘又不管他,长到多大,连个牛都不会放,整日就知道游手好闲、惹是生非。偷鸡摸狗、打架撒泼那算好的,使起坏来把你搅得是鸡犬不宁,你吓他、他不怕,就算你能揪住他饱打一顿,回头他能翻番地找回来——不怕您笑话,我是真惹不起他,才今天一块糖、明天一朵花的哄他开心——好在他心眼实在,你对他好,他也就对你好,真就没再找过我家麻烦,偶而还能听我句劝——后来,他娘病了,他全心全意侍候他-娘,这才看出些好处来……不过,沈镖头,”于婶突然面露讨好之色,道:“您既能收这么个孩子做徒弟,能不能也……我家虎子,他原也是在镖局也呆过几天的,聪明能干还懂事,比那薛寒……真是……强多了……真的……”“……”看着于婶既尴尬又期待的模样,沈冬行当真是哭笑不得,只好淡然道:“好呀,那按镖局规矩,五两束脩……还有……拜师后,先打十记藤条、十记板子……一顿拳脚……五十巴掌、三十皮鞭……算是杀威棒吧,再饿两天饭……也就差不多了!”“……”看着于婶顿时吓得煞白的脸,沈冬行心中不由暗暗一笑。接着又絮絮问了许多,大多不得要领,反倒是薛寒小时无人管束时龌龊事儿问出不少,让他一时无语。“……他家在什么地方,听说是卖了?能方便看看吗?”沈冬行提出最后的要求,这是他可以确定的唯一的线索。“唷!这个可不太好办。他那间破屋子当时是给了李老爷家——李老爷其实也没用,不过是看他娘没了,借故赏他点银子而已——结果就今天早上,李老爷突然请先生来在那里点了穴——已经把房子推了,准备建坟呢!”沈冬行知道,山村人家多信奉葬穴风水,一时也不便多说什么。“那……他娘……葬到哪儿了?”沈冬行又道,虽然他不至于要去扒坟掘墓,但也想着会不会能发现什么异常。“烧了!……肺痨,留不得的!”于婶回答地倒是极快。一无所获,沈冬行内心深处反倒微微松了口气。当夜,沈冬行索性也就没走,第二天,以踏青为名,依旧是四处打听了一下,确定了于婶确是世居此处,没有什么背景关联,又印证了许多关于薛寒以及他-娘-的一些信息,这才起身返程。薛寒——他微微苦笑了一下,这孩子大概是他命中的魔星吧,竟让自己如此大费周章——如果,他身上没有那道明显的内息——那该多好!回到镇上,酉时已过,沈冬行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慢慢向镖局行去——过了一天两宿,薛寒……该好些了吧。刚刚转过街口,沈冬行远远地便看见镖局门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黄衣短衫靠着门柱仰脸望天,似是阿和,小的则一身黑衣,坐在门阶上,正低着头拔弄着什么,正是薛寒。沈冬行微微一愕,突然想起临行前一晚,薛寒偷偷回望山堂看自己的事情,心中竟微微地一暖。沈冬行略催了一下马,故意弄得马蹄嗒嗒,果然引得二人注视过来——只听得薛寒一声欢呼,直向马头奔来!沈冬行一惊,慌忙跃下马来——他可怕薛寒不管不顾地一头撞到马前,惊了马可不是玩儿的。“干什么?”沈冬行脸一沉,喝道。“……”薛寒吓得脚步一滞,讷讷地按着他的规矩屈膝跪下,叫了声:“师父!”“阿和拜见沈大镖头!”阿和随即赶到,躬身施礼道。“你们在这儿做什么?”沈冬行一边问,一边随手将缰绳递给了阿和——按常理,他其实给薛寒更合适——牵马坠镫,原就是弟子之责——但沈冬行想了想薛寒的“本事”,实在没放心把缰绳给他。“……回大镖头,寒儿经过一日休养,已无大碍——因惦记沈大镖头归期,非要在门口迎候——曾师傅特命阿和相陪。”阿和接过缰绳,微微有些尴尬,生怕沈冬行余怒未消才没有想让薛寒起身的意思,忙不迭地替薛寒说好话。沈冬行自然看得出阿和的意思,虽然好笑,却也相信——再说他也并没有责怪薛寒的意思,遂将马上的包袱解下来随手丢给薛寒,淡淡道:“起来吧!”“是!”薛寒抱着包袱,满心只是再见到沈冬行的欢欣,并没太在意沈冬行扔给他包袱的意思——阿和见了,心却一宽,忙牵了马跟在沈冬行的身后。“……两日不见,你和大值事倒是规矩了不少?”一路进了镖局,眼看阿和低眉垂首地跟在自己身后,全不见当日傲慢无礼的样子,沈冬行不禁有些奇怪,故意冷冷道。“不敢!”阿和听了,身子明显一僵。将缰绳交到门房马童的手里,转身走到沈冬行身侧,双膝落地道:“阿和日前言语失敬、处置不当,已得曾师傅严加训责,诚心请罪,任凭沈大镖头处置。”原来,当时虽是曾悦出面请了林岑,但将薛寒挪出望山堂休养曾悦却并不知情,直到见阿和带了两个人将薛寒搬练功房,这才知道事情始末,立时便火冒三丈。待将薛寒安置妥当,他便二话不说将阿和带回了诫堂,找板子便打。阿和满心委屈,但他是曾悦一手提拔教导的,有半师之份,倒也不敢倔强,只道:“薛寒再在望山堂呆下去,只怕小命儿就没了!”“你知道什么?”曾悦大怒,道:“便是小命儿没了,也是人家师父徒弟的事情,你凭什么做主将薛寒搬离望山堂?——你的意思是沈大镖头没资格教这个徒弟,还是薛寒没资格跟这个师傅?”“……”阿和微微一愕,辩道:“……是沈大镖头说这两日不在,要我……”“住口!”曾悦更加恼怒,道:“要不是你和林师傅一唱一和的,怎么会有这么句话?——堂堂大镖头,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冷嘲热讽、指桑骂槐?——他走,是他自矜身份,不与你们计较——不然,你见他什么时候去议过什么迎来送往的事?——林师傅老胡涂了,你也跟着胡涂?”“……可是,我看您……您也……”阿和不禁委屈道。“我?!”曾悦气得恨不能一板子敲到他头上,道:“我是软是硬也都是好言相劝。你呢?——沈大镖头既然吩咐‘要么在望山堂随时照看,要么移到练功房’,你就该回明了我,找两个人到望山堂去照应——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把人往外面搬?——你是向全镖局的人宣扬,说沈大镖头虐待徒弟吗?——我只问你,日后薛寒还怎么回去?”“还回去做什么?”阿和也被打急了,道:“这孩子又不是傻子,都快被打死了,还在望山堂呆着吗?”“你懂什么?!”曾悦气道:“看我现在就把你打死,你还在这里呆着吗?”“那怎么一样?”阿和疼得龇牙咧嘴道:“我便在这里呆着,也不信您能把我打死!”“……”曾悦被气得一乐,举起板子道:“你倒看看我能不能把你打死!”见曾悦回了颜色,阿和这才稍松了一口气,委屈道:“我这也是没办法……师傅,您是没见薛寒当时那样子……”“见没见,想来也差不多。”曾悦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好心,也怪我,对薛寒太过上心,连累你也……只是,阿和,我儿子大顺你也是见过的,若是因为我打狠了他,你便冷嘲热讽地将他带走,你让我情何以堪?”“……”阿和才要开口,曾悦已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情不一,但其理相通——你已大大扫了沈大镖头的面子——他不计较还好,计较起来,且不说你的日子难过,便是薛寒,你让他怎么回去?”“何必一条绳上吊死?……我听人家传,说于总镖头对薛寒……颇多怜悯。”阿和多少也有些后悔,倒是实心实意替薛寒操心。“所以,我说你不懂。”曾悦有些失笑,道:“——赤子情怀,依恋之心最重——你看多少孩子,便是吃糠咽菜也要跟在父母身边,哪怕替他找了个锦衣玉食的去处,万千宠爱于一身,也要哭个天翻地覆,宁死不从?”“曾师傅,您是说……”阿和不禁有些失神。“我说不好,但薛寒心性单纯,看起来对沈大镖头应该很是依恋——”曾悦轻叹了口气道:“其实,很多事情未必象我们想的那样——小孩子最是敏感,沈大镖头若当真对他只是苛责虐待,他便是不知反抗,也总该畏惧瑟缩,怎么可能……亦步亦趋,喜笑颜开?更何况——”曾悦微微严肃了神情道:“沈大镖头虽然苛名在外,却是个真英雄,或者不擅教授,却似乎不太可能……如此错待弟子!”“曾师傅……”阿和不禁有些嗫嚅。“……算了,无论如何,你今日实在不该自做主张……”曾悦深吸了口气,认真道:“等沈大镖头回来,去好好赔个罪……别的也不用说什么,只说言语失敬、处置不当,请他宽恕……无论他怎么处置,也算给薛寒留了个余地……至于你……”曾悦瞄了他一眼,道:“……怎么处置也都不算过份……自求多福吧!”阿和好心反受惩处,虽然自认有错,但多少还有几分不服气,谁想当晚就发现薛寒在自己照料他睡下之后,竟偷偷摸回了望山堂,半晌才回,然后便是一整日地失魂落魄,一心守在镖局门口,象极了被丢在家里盼着父母早归的孩子——真是让他既哭笑不得、又无话可说。——是以,他这才诚心诚意,向沈冬行赔罪。沈冬行自是不知这中间的纠葛,见他言词恭谨,倒也不为己甚,只冷冷道了一声:“罢了!”自顾自便要回望山堂。阿和心中一宽,忙借机道:“沈大镖头,薛寒经这一日休养,也好了很多,可以回去了,阿和……这就向沈大镖头交差!”“……”沈冬行听了,已知其意,但想着他大张旗鼓把人弄走,如今就想这么悄无声息地了结,倒也生气,遂横了一眼薛寒,道:“哦?和大值事的话我没听懂,望山堂的弟子,什么时候可以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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