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去请医诊师傅来?”——明知道薛寒这次晕倒八成和自己那几巴掌有关,沈冬行却也无奈,只沉声吩咐着。说着,一手托在薛寒颈下,一手托在薛寒膝下,将薛寒放在了他自己的床上。——这床是怎么收拾的?——沈冬行微微皱了皱眉——连褥子都没还铺好?还只是个木板铺,新领的被褥则尽被堆在一角——是了,想起来了,昨天薛寒直接从饭堂进了诫堂,又从诫堂进了书房……再从书房到自己卧房——而从自己卧房出来后,估计已疲累不堪,没顾得上整理床铺就睡下了吧?沈冬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脸色发黑的阿和——算了,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反正自己“虐待”徒弟也不只一天了——于是,沈冬行将脸一板,再次喝令道:“还不快去?”“是!”阿和很明显地运了运气,低头出去了——呵,好大的气性,我的弟子晕倒,你运什么气?——沈冬行难得的在心里孩子气了一把。看着晕迷中的薛寒——尽管心硬如铁,沈冬行却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烧得通红的脸上,掌嘴的淤痕还尚未褪去,巴掌大的屁股,又被自己打得烂紫,中间还夹着板花和几道鲜明地藤痕,自己看着都觉得刺眼——而膝盖上更是一片淤青红肿,显是跪的——再想想那满背的鞭痕——唉!怎么就弄成了这样——如果可以,沈冬行真地很想抚额长叹:就算自己当年有意错待弟子,故意弄得自己苛名远扬,也没这两天达到的效果好啊。想了想,沈冬行还是伸手先替薛寒提上了裤子——这幅样子,还是别让医诊师傅看见了——回头自己去弄点药,给他涂涂也就是了。“沈大镖头!”没半柱香的时间,镖局首席医诊师傅林岑便气喘吁吁地站在了面前——沈冬行略横了阿和一眼——居然是首席,别告诉我这是你阿和的面子——而且望山堂距练功场很是有一段距离的,把一个不会功夫的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逼来,也真够本事的——而阿和手里拿着小小的药箱,只恭顺地站着林师傅的身后,连眼皮都没抬。用手试了试薛寒的体温,林师傅这才将手搭上薛寒的手腕——“嗯……气虚体弱,外感风寒……较下午时好多了,不算什么大事,但须好好调养一下……毒火攻心,六经耗损……这可了不得——下午诊时,还没这么重……难道伤口恶化了?”医诊师傅顺手翻开薛寒的衣领,仔细查看着鞭痕。“林师傅,”阿和突然开口道,“依我看,可能是他下身的伤口恶化,要不您也看看?”“……”沈冬行心中一阵恼火——阿和是先于自己到的,他不可能没看见薛寒的“惨状”,他这样讲分明是在“告”他的状——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阿和——好小子,算你有胆子!“不可能——他下面的伤我下午看过,开始散淤了,没事了……”林师傅边说边揭开了薛寒的裤子。“呀!”林师傅吓了一跳,啧啧道:“这叫怎么说呢?——大镖头,您也真是的,要打什么时候打不好?这正散淤的时候打?——这孩子原来的伤还没好,又挨了鞭子,笞毒正炽,身子又虚——我这内服外用,正拔毒呢,结果您这一顿打下去,全都白费了,火上浇油——我说怎么就能烧晕过去了呢?——唉——”大约是仗着自己是镖局里第一医诊高手,这林师傅只管絮絮地说着,只当没看见沈冬行那越来越冷的脸。“林师傅!”沈冬行终于忍不住,冷声道:“我看,您还是快点弄醒他吧!”“弄醒他有什么好——疼不过更难受,”——话是这样说,林岑还是从针袋里拿出几根银针,在人中、百汇、合谷等穴位各刺了几下——昏迷毕竟不同于酣睡,昏久了,神志会受到损失。“……”初醒的薛寒还是半昏半沉的,发现自己在床上,自然意外。待抬眼看见沈冬行站在眼前,暗藏怒气,不禁慌了起来——“师父……寒儿……寒儿……寒儿反省了着……寒儿……没……”薛寒顾不得有别人在旁边,只生怕沈冬行怪他没依命反省,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一边解释一边便要翻身下地。“好了!”沈冬行一声怒喝——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说错话了——“回自己房间去反省”,自己是这样说的——而自己原本给薛寒立的反省规矩似乎是裤子都不许提,原样跪着,而不是——回房躺着——所以,薛寒不是进房晕的——而是,跪在房间里反省晕的——沈冬行真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可是,刚刚毕竟是惩罚,自己总不能一边教训一边说“回自己房间躺着去”吧?“躺着!”沈冬行暗暗握了握拳,黑着脸喝道。“师父——”薛寒嗫嚅了一下,咬着唇复又躺下——这么一折腾,屁股更疼得象着了火,可薛寒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只是在想一件事——师父生气了,自己没按规矩反省,所以,他生气了——而且,自己居然还难受晕倒,于是,师父和母亲一样,开始讨厌自己了……“阿和!”深吸一口气,沈冬行转身向阿和道。“在!”尽管心有不满,阿和还是尽量平静地躬身回话。“一会儿我要去找于总镖头议一下殷堂主回镖的事,明天还要出迎,出迎之后,还要去拜会一个朋友——薛寒这二三日恐怕都没人照顾,你去德堂回一声,找两个人,看是在这里随时照看,还是移到练功房去,怎么都成!”“是!”阿和心中一喜,急忙应是。“……”沈冬行极快地看了一眼床上可怜兮兮躺着的薛寒,狠狠心,转身走出外间,快步向飞凤堂走去。“师父……”沈冬行没听到的,是薛寒细细地一声呼唤,伴随着这声呼唤,是浅浅地两滴泪珠。“林师傅,我看还是把他移走吧?烦请您先照应一下,阿和这就去回秉一声,叫两个人来。”阿和这里却放了心,轻声向林岑道。“好!那我先给他上点药。”林岑答应了一声,便从药箱里拿出伤药来,准备先帮薛寒处理一下外伤。——薛寒由着二人摆布着,只是木木地不作声——师父走了,师父终于和娘一样,不管自己了——自己,到哪儿都一样……从飞凤堂回来,已是星夜——虽然镖头回镖前一天议议迎接的仪式和流程是镖局的惯例,但沈冬行其实一次都没参加过,破天荒头一回,倒弄得主事的钟铭不知如何是好,好在后来他发现沈冬行不过是出个人而已,心不在焉的,并不插言,才算放下心来。回到望山堂,沈冬行看着黑漆漆的院落,莫名的竟有些不适应,总觉得身前身后还有薛寒的影子——铺纸写字,也全没了那份心境。掷下手中的笔,将字纸随手扔进了惜纸匣,沈冬行第一次没到亥时,便进了卧房——薛寒,该睡了吧,没自己这个折腾人的师父,总能好好休息一下了。然而,就在沈冬行熄了灯,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的时候,耳边突然又听见外门响动的声音——凝心沉气,沈冬行只暗暗向房门处看去——门轻轻开了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门缝处掩映——分明便是薛寒。没有什么声音,薛寒就在门缝那悄悄地站着,大约停了有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然后才又轻轻合上了门——再过了一会儿,便传来外门开合的声音,似是离开了。——沈冬行闭上眼睛,只做不知,心中却似微微一痛,勉强让自己静心,却是半宿都没睡好。第二天出迎直至外郊,倒也无话,只是一待迎接结束,沈冬行便向于凤山提出说要拜访个朋友,一会儿便动身,大约要一、二天才回——于凤山小小吃惊,笑道:“认识你也快十年,竟不知道你在外面有什么朋友,如果方便,什么时候也替我引见引见。”——沈冬行淡淡一笑,也不多言,径自打马去了。沿着郊外马道,直跑出去一二里,沈冬行才缓下缰绳,仔细琢磨该往哪个镇上去寻宿个一二天——呵,一个做师父的,居然为了躲徒弟跑到外面,沈冬行觉得自己还真够丢人的。“……”看着脚下延伸的马道,沈冬行突然心中一振——既然已经出来了,何不索性去查查薛寒的底细?对了,他好象——好象来自什么——李家坳!七扭八折,沈冬行骑马大约行了近一个时辰,才走进李家坳这个小小村庄,三四十户人家炊烟正起,已近午时。按着村人的指引,沈冬行直接找到了于婶——有人告诉他都说,薛寒的娘已经过世,于婶平日与他家走得最近。“薛寒?长威镖局?”见到沈冬行,于婶吃了一惊,狐疑道:“昨天晚上不是才来个小哥问过了吗?叫什么……叶峰的?”“叶锋?昨天晚上?”沈冬行微微吃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镖局对正式弟子的家世都是要做调查的,只是没想到,薛寒有这么大的面子,居然让叶峰亲自来查——想来也是于凤山的安排。“是……那是总镖头的近侍,我——是薛寒的师父——沈冬行!”沈冬行解释道。“唷!这么说,您是镖头了?”于婶眼中放光——长河镇长威镖局对于这个小小的李家坳来说,是相当令人神往的地方,而大镖头更是他们心目中高不可攀的人物——“您想问什么,我知道的一定帮忙。”“……”沈冬行微微一笑,道:“也没什么特别想问的,只想听听薛寒的身世……”说着,一小块碎银放在了于婶手中。“这叫怎么说呢?”于婶喜得眉开眼笑,道:“这孩子哪儿有什么身世?不过是跟着一个脑子有点问题的娘过日子,等他-娘死了,就非去你们那儿了——不过,没想到他还真能拜成师!”“他娘……脑子有问题?”沈冬行回想了一下薛寒那一根筋的举动,觉得不是没有可能。“可不是?脑筋不正常,”于婶叹口气道:“成天不说话,象个哑巴,有个孩子也不知道管,除了供顿饭,其他的一概不问——两三岁时,薛寒跟在她身后走,一跟斗摔得满脸血,她呢,跟没事人儿似的连头都不知道回;反倒对树上的鸟经心,一看看半天,秋天风大,把鸟巢吹落了,扶着梯子往上安,安不上,冲着树能呜呜哭半宿——有时,薛寒去拉她,她一瞪眼睛,能饿这孩子好几顿!”“饿饭?……”沈冬行心微微一沉,不自觉便想起了这两天的事儿。“是啊,你说一个孩子,不拘怎么淘气,打两巴掌踢一脚,都没所谓,她呢,倒好,偏偏饿饭,你说这么小一个孩子,不活活儿饿坏了?——那薛寒也倔,她娘饿他他就不吃,眼巴巴儿的,什么时候他娘给他饭了,他才吃——好象有一次,饿得狠了,一顿吃了太多,显些闹出人命——那他娘也没管,还是我家那口子给灌的土方儿,不然小命早没了。”于婶忿忿道。“……”沈冬行半天无语,才又道:“他娘……对他不好?”“这倒说不上!”于婶一乐,道:“只是脑子有问题罢了,一般早吃晚喝、冬温夏凉的一样没差过,病时,也知道给他抓剂方子,而且这么多年,也没见她碰过薛寒一个手指头——后娘养孩子的我也见过,哪个不打个皮开肉绽的?”“……”沈冬行知她误会,也不多说,又道:“但听说,是他娘让他来的长威镖局!”“话是这么说,但估计也还是薛寒自己的意思——”于婶神秘地眨眨眼睛,笑道:“两年前他在长河镇就碰到过你们镖局回镖,他因为抢利市钱差点让一个扔钱的给打了,听说是让你们那一个镖头拿根鞭子给救了——呵,回来他就魔障了,成天拿个绳子甩来甩去的,说是要学——估计是他娘听得多了,临死的时候脑筋再一胡涂,才留了这么个话儿——唉,这娘俩,一个傻,一个痴,倒是占全了。”“……”沈冬行又是半天无语,不知为什么,他印象中似乎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李子威因为扔利市钱,差点踢到一个小孩,是自己用马鞭把他救了——半个月后,李子威便出了丢镖的事,改入了于凤山门下——难道,只是这么一个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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