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动手了?”沈冬行沉下了脸——不能不说,他是有些动怒的,不管什么原因,恃武逞强,一向都是自己最不能容忍的事——想当年,李子威是何等小心,只因经常以武伤人,几次被自己罚得下不来床——而薛寒,两天不到,居然就打了两架!“……是!”薛寒有些瑟缩——他自然能感到沈冬行的怒气,却又不敢不答。“……”看着薛寒瑟缩而又茫然的表情,沈冬行反复告诫着自己不要太动怒——薛寒很可能什么都不明白——而早上之所以肯老老实实受罚没再大闹诫堂,很可能只是因为自己那句“一会儿受罚,若敢违命抗刑,就别再叫我师父!”——所以,薛寒已经算听话的了,自己要耐着点性子。“动手就能……把粥……弄回碗里去了?”——沈冬行努力让自己循循而教——然而一句话说出来,他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叫什么话?——他原本想说“动手就能解决问题了?”,但考虑到几日来自己所观察到的薛寒的理解能力,他决定换一种直白的说法——如今直白是直白了,可怎么听怎么别扭。薛寒当然不会觉得别扭,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粥洒了当然不可能再回碗里呢——可是师父问自己“为什么要动手?”时,自己为什么回答是因为杨风和杨雄把粥弄洒了呢?——薛寒的思维在沈冬行的引导下空前的混乱了。“那到底为什么动手?”沈冬行压着怒气继续问。“因为……”薛寒努力地想着——自己动手,自然不是为了把粥再弄回碗里——那么,是为洒到地上的粥报仇?——呵,想想都荒唐——那是因为什么呢……“那是因为……他们想欺负我!”薛寒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问题的关键。“那他们欺负到你了吗?”见薛寒的思维终于上了正轨,沈冬行不自知地松了口气——跟这孩子对话,真是有些累啊!“……”薛寒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杨风挤自己,自己其实已经闪开了,只是因为生气才反摔了他一跤;杨雄泼自己,自己其实也闪开了,但好象也是因为生气才揪住他按在地上——如果不算后来发生的事,还真没谁欺负到自己。“那你到底是为什么动的手?”沈冬行第三次问出了这句话。“因为我生气,我……我想……!”薛寒明确了问题的原因,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描述自己的心情。“因为你生气,你想报复!……想让他们受伤!”沈冬行替薛寒说出了他的心底话!“……”薛寒愕然地看着沈冬行——是这样吗?——好象……是这样的——薛寒有些难堪地垂下了头。“……”看着薛寒有些泄气的模样,沈冬行的心微微一宽——还好,对于报复和蓄意伤害别人,这孩子的第一反应是——难堪——而不是——理所当然——还好……“可是……他们也想让我受伤了着……如果我没闪开……我就受伤了……”薛寒有些委屈地说——是啊,如果不是早上曾师傅教了自己几下拳脚和步法,杨风也就罢了——杨雄泼过来的那碗粥,自己一定躲不过。“所以,你就一定要让他们受伤?”沈冬行冷冷道。“……”薛寒一惊,下意识地摇摇头。“他们想伤害你,自然是他们不对;但你毕竟躲开了,然后你就想伤害他们,你就对了吗?……而且,如果你面对的不是他们,而是……杨华、叶峰、甚至是李子威他们这些真正会功夫的人呢?——是他们想伤害你,你躲开了,然后也会和他们动手吗?”沈冬行难得地循循善诱。——李子威?薛寒心里打了突,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为什么?他们要伤害你,你就不生气、不想报复了吗?”沈冬行反问道。“……可我……打不过他们!”薛寒老老实实道。“……”沈冬行冷笑一声道:“打得过的就动手,打不过的就不动手——你还真是英雄!”“……”薛寒无语,脸立刻涨得通红。“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身为弟子,有什么事情发生,可以上报教习师傅,请师傅处置。——象你这样,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成什么样子?——而且,若不是值事弟子及时赶来喝止,是你吃亏还是他们吃亏?”“我……他们人多……五、六个一起打我……”薛寒小声道——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正是轮值弟子的喝止,才给了自己脱身的机会,他们帮了自己大忙——可自己只想到他们来抓自己的事,还恨他们和杨风他们一伙呢……“你不动手,他们怎么会找来这么多人打你?——你若躲开后,便秉明教习师傅,何至于一堆人大闹饭堂?”沈冬行耐着性子,慢慢教导。“……可是……他们会觉得我好欺负……”薛寒讷讷地,低声辩驳。“动了手就不好欺负了?——那大家别干别的,天天动手好了!——原来学功夫,就是为了动手用的!”一句话,说得沈冬行怒气上升,不由提高了音量。“……”薛寒低垂着头,不敢则声。“……你还不知错?”沈冬行强压着怒气,喝道。“是……寒儿……”薛寒说了一半儿,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他知道沈冬行生气了,但不知为什么,他不想认错,他真地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沈冬行不觉大怒——自己还是第一次如此费心地教导一个孩子,却不料如此冥顽不灵——他将身站起,道:“好!既然如此,你也不用叫我师父了,现在就去和全镖局弟子挨个动遍手,你自然就厉害了!”——沈冬行越说越气,甩手便要离开。“师父!——”这下薛寒可吓坏了,他膝行几步,一把抱住沈冬行的腿,道:“师父!——您别生气!——寒儿知错了!——寒儿不该动手!——寒儿再不敢了!——寒儿这就去诫堂把藤条拿回来,寒儿认罚!——师父!……您别生气!”——薛寒眼中充满了泪水,却想着沈冬行的话,拼命忍着不敢流出来。“……”看着薛寒吓得惨白的脸,感受着薛寒身上异常的体温,沈冬行终于慢慢冷静下来——薛寒,毕竟只是个孩子——不懂,也许才正常吧?“趴上来!”沈冬行沉思了一下,干脆用手一指着石案道。“……”薛寒不敢怠慢,慌忙起身,略迟疑了一下,便主动褪去了裤子,伏在了石案上——微雪的桌面,不禁让他微微一颤。沈冬行咬咬牙,扬起手便重重落在了薛寒已经伤痕累累的臀上。“啪——”沈冬行手上带了内劲,落下去就是一个完整的掌印,疼得薛寒一声闷哼,险些叫出声来。一连十下,沈冬行都下手极重,把薛寒两个原就青紫不堪的屁股打得足肿起来有半寸多高,道道指痕连在一起,泛起一片红痧——薛寒疼得浑身直哆嗦,但知是责罚,自然一动不敢乱动“起来!记住,无论何事,都不许再动手,这也是我的规矩!——下次再敢动手,我就换藤条!十下记不住,就二十,二十记不住,就四十,你要是不怕挨打,就只管动手!”沈冬行也不再讲什么道理,只管声色俱厉地吩咐着。“是!——”薛寒吓得连裤子也不敢提,就这样滑跪在雪地上,连声应是——不知是疼的还是冻的,身子抖做了一团。看着薛寒狼狈的样子,沈冬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从回来那一刻,他其实没想再罚薛寒。他很难得地认真想和薛寒讲道理,谁知竟没讲通,直到自己生气要走他才慌忙认错——这种情况下,自己怎能不罚?——既然罚了,总不能轻描淡写,疼都不怎么疼就算了吧?而现在,罚是罚了,可看薛寒那副模样——自己又有点不忍——这个薛寒,怎么两天不到,就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沈冬行突然有一种想法——要是那个现在正对薛寒心怀怜悯的曾悦,他会怎么做呢?他会用什么方式和薛寒“讲理”呢?他能讲“通”薛寒吗?——如果讲不通,他是不是也会收起他那套怜悯之心,也揍上一顿吗?——嗯!冷面罗汉,应该不是乱叫的吧?——当然,当他后来找了个机会来验证曾悦会怎么做时,曾悦的处理方式真是令他目瞪口呆,无言以对。“回自己房间去反省……”沈冬行一声喝令——虽然表面严厉如实,但内心其实不忍了——这孩子折腾得也够了,先让他休息一下再说吧——沈冬行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自己进了书房。回到书房,沈冬行轻轻叹了口气——教个徒弟,真是不容易——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呵!以前?以前自己收的真是徒弟吗?稳了一下心神,沈冬行这才想起,自己现在面对着一个更大的麻烦,那就是——薛寒病了——而且在发高烧——自己可怎么办呢?原本,他最初想留薛寒在练功室,也是为了有人能照顾他,休息吃药也都方便。可薛寒非要跟回来,如今——总不能自己照顾他吧?想想,也真是奇怪,才短短两天,竟让自己在明知道他的身份有问题的情况下,还能对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感情——可这种感情再浓,他恐怕也做不到亲自照顾——沈冬行下意识地幻想了一下亲手照顾薛寒的模样——不行,他总要照顾一下整个镖局的接受能力。怎么办呢?——沈冬行心情有些烦燥。“沈大镖头,弟子诫堂阿和!”恰在这时,书房外再次传来人声。——又是阿和——沈冬行突然有一种暴怒的冲动——他现在非常不喜欢这个阿和,似乎这两天来,他每次出现在自己面前都没什么好事。“进来!”沈冬行强压着怒气,随口吩咐着——心里却在暗暗咬牙:阿和,你最好聪明点儿,如果再敢给我添什么麻烦,我一定会找你的麻烦。“拜见沈大镖头,饭堂今天有些忙,曾师傅吩咐我代给您送一下晚餐!”阿和提着个食盒,微低着头恭恭敬敬向沈冬行道。“……”沈冬行不说话——开什么玩笑,饭堂忙,关诫堂什么事?而且即便关诫堂的事——以中午送餐的情况来看,随便来个值役弟子就是了,值得你曾悦身边第一得力助手亲自上门?沈冬行心知肚明,只是冷眼看着。果然,只见阿和很自然地一欠身,然而便迈步上前,略整理了一下书案,便自顾自的将食盒里的吃食一样一样搬了出来。——第一层是两荤两素一饭一汤——看来是自己那份;第二层是两素一粥——看来是薛寒那份——第三层?……一碗浓浓的汤药——居然还带着一小碟蜜钱——想得可真够周到的——这薛寒到底是我的弟子还是你的弟子?——你们不是一早就认识吧?“沈大镖头,”阿和仍低着头,一脸平静道:“医诊师傅说弟子薛寒的身子很差,一定要按时吃药,不知他现在何处,是否需要弟子给他送去?”——果然——沈冬行一边暗暗好笑,一边冷声道:“是吗?不过,不知道这到底是医诊师傅说的,还是曾师傅说的?”“回沈大镖头,曾师傅并不通医理。”阿和也不生气,仍是一脸的恭顺。“……”沈冬行不软不硬碰了个钉子,反倒觉得有趣——这个阿和,以前自己没注意,真是小瞧他了,再过个几年,怕不又是一个叶峰?——算了,沈冬行微微一笑,不再为难下去,道:“……薛寒现在东厢外间,你自己送去吧——饭也拿去……告诉他不必过来了。”——突然想起自己昨天曾说过“有事弟子服其劳”的话,又对照了一下薛寒这两天人明显的一根筋的表现,沈冬行特意又嘱咐了一句。“是!”阿和一躬身,将薛寒的药和饭重又收回食盒,便退出书房向东厢走去。然而,还没等沈冬行拿起自己的筷子,东厢便传来急切的呼唤声:“薛寒!薛寒!!……”“……”沈冬行一愣,略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快步向东厢走去——东厢外间,只见薛寒小脸通红,正紧闭着眼睛晕倒在地上,甚至连下-身的裤子都没有提上——而阿和正用手垫着薛寒的头颈,急声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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