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羞又愤,薛寒跌坐到地上,连裤子都不及提起,便环抱了双臂,将头埋在臂膝之间,呜呜地哭了。身上很疼,但更多的是委屈,他把沈冬行当成了师、父,即使沈冬行那样地狠罚,他也没怨恨什么——可如今,沈冬行却让他在别人面前丢尽了脸……“……”沈冬行有些无奈,几次冷下脸想再拿藤条吓唬吓唬他,却不知为什么总有些不忍。缓缓叹了口气,沈冬行再次走近薛寒,轻声道:“看着我!”——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薛寒仍然委屈着,但听见沈冬行的吩咐,还是听话地抬起头,仰视着沈冬行。“……为什么哭?”带着几分威严,沈冬行继续问。“……”薛寒又是一阵混乱,好半天,才抽泣道:“……您打我……还当着别人的面……”“……”答案在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沈冬行突然觉得这孩子其实很可爱,他和那几个弟子最大的区别就是——他很真实——同样的事情,自己对那几个弟子其实做得更绝,但是他们不会委屈,他们只会把愤怒死死地压在心底,面上仍是一脸的恭顺与隐忍——只有薛寒……会哭。仔细想来,薛寒自拜师以来,所有的表现其实都很真实,他的眼睛里有迷茫、有畏惧、有依恋、有委屈……但唯独没有自己常见的那份“恭顺”与“隐忍”——即使是个细作,其实也只是个孩子,不是吗?“……那么,你觉得,你不该打吗?”心底微微一叹,沈冬行一语双关。“……”薛寒一阵语塞,慢慢的,嘴一扁,哭得更凶了。“你走吧!”沈冬行心一软,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轻声道:“你还太小,太单纯了,真的不适合——告诉让你来的人,就说你的内息虽浅,但仍是被我一眼看破——这么说,应该不会太为难你!——至于以后,”沈冬行的声音不觉有些黯然:“魔龙堡那个地方……你自己……好自为知吧!”“……”薛寒惊呆了,沈冬行的话他大多没听懂,但“你走吧”三个字,他是听懂了的。他吓坏了,翻身跪倒,膝行几步,抓着沈冬行的衣角,哀声道:“师父,你不要我了?……”“……是我放过你了……”沈冬行的声音带了隐隐的一丝不舍——薛寒,这个刚刚见面不到一天的孩子,竟让他真有了几分当师父的感觉——他轻轻摇了摇头——“面慈心软、难成大器”,师父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他苦笑着,这事儿要放在过去,让师父知道,真不知要怎样罚自己。“师父!师父!”薛寒吓得脸色煞白,拼命地叩下头去:“寒儿知道错了!……寒儿真的知道错了!……是寒儿该打……寒儿认打……您……别不要寒儿……”薛寒一个忍不住,哇得一声又哭了。薛寒怕了,比那支藤条还怕。在薛寒的生命里,沈冬行是第一个站得比娘还近的人,他会一句一句教自己规矩,会把自己从坏人那里领走,还会看着自己的眼睛和自己一问一答的说话……“你……”沈冬行只得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头涌起,他低下头,盯着薛寒的眼睛,厉声道:“我在放过你,明不明白?——你是不是要我象对付你那几个‘师兄’那样,捉弄够了,再让你们一一失手,让你们的主子替我把你们抽筋扒骨!”“……”薛寒被沈冬行恶狠狠的模样吓呆了,眼中却是一片茫然,半天,才带着几分心虚,试探着、怯怯道:“师父……寒儿……不……明白……”——这几个字,几乎耗尽了薛寒所有的勇气——从小到大,娘常常会自言自语地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他不问也就罢了,偶尔问上一句半句,娘便会神色大变,眼中愤恨狠绝的神色连自己做梦都会被吓醒,后来,他便习惯了,对于自己听不明白的话,总是听着就好,从不再问——然而,今天,师父也说着他听不明白的话,要赶他走,他不甘心,他鼓起所有的勇气,告诉师父“寒儿……不明白……”“你不明白?”沈冬行几乎要笑出声了——如果薛寒不是那样的胆怯、那样的迟疑,沈冬行也许还会信上几分,可如今,那无可置疑的内息,配合着心虚的神情,都成为薛寒硬着头皮死扛到底的明证。“好!薛寒!这是你自找的!”沈冬行一脸的阴冷,一字一顿道:“别让我抓到你的什么把柄,到时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说着沈冬行大步走到书案前,将藤条狠狠掷到地上,厉声道:“跪好,忘了规矩了吗?”薛寒吓得傻了,他不知道沈冬行为什么突然怒成这样,忙不迭地爬过去,高举着藤条跪好,一脸畏惧地望着沈冬行,身子也不住地发抖。“今天发生过什么事,我不再问,但若让我知道你再有什么小动作,我绝不会放过你——所有的规矩,你都最好记清楚——我的徒弟不好当,再有什么一差二错,不要说当着别人,就是练武场众弟子都在,我也照打不误——这根藤条,你就随身带着好了,省得到时还得现找——听清楚了吗?”沈冬行声色俱厉。“……是!”薛寒吓得声音都在发颤。“现在,给你两柱香的时间,收拾好东西,然后去打水服侍我就寝——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也是规矩——我每日寅时起身,卯时去演武厅,辰时用餐——原是有人送的,你告诉饭堂一声,此后都由你服侍——饭后先立规矩,你还欠着一百二十几记藤条吧?以后一个月,一天十记,就算是立规矩了!——还有,”沈冬行越说越狠,厉声道:“以后再见你哭,就自己掌嘴!——听见了吗?”“是!——听见了!”看着沈冬行一脸的怒意,薛寒哪敢倔强,忙答应着,声音里已带了哭音。眼看着沈冬行摔门出去,薛寒这才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手中的藤条发呆——他不明白沈冬行为什么会突然怒成这样——是因为自己说了那句“寒儿……不明白”吗——是的,一定是这一句,就是在这句之后,师父才突然发怒——娘的教训还不够吗,自己怎么还敢这样讲、这样问——薛寒恨透了自己,抱着头,却不敢再哭。可是,自己又能怎么样呢?薛寒拼命地忍着自己的眼泪,好半天,才平复下心情——师父总算没把自己赶走,不是吗?这已经很好了——薛寒努力地安慰着自己。深吸口气,慢慢爬起身,薛寒将紫藤架放回了原处,这才发现地上多了一瓶药酒——想了想,薛寒心中突然一暖——从诫堂回来时好象还没有,这一定是师父刚刚给他拿来的——师父和娘真是很象,嘴上不说,但在他受伤时,常常会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瓶药酒留在桌上——薛寒不由渐渐高兴起来,解开衣服,熟练地往身上擦拭起来——嗯,膝盖可要好好揉揉——薛寒疼得暗暗撇嘴,自己从小到大没这样跪过……跪迎、跪候、跪侍……以后自己还有的跪呢……可怎么好呢?打理好自己,薛寒的心情好多了,想起沈冬行的吩咐,咬咬牙,将藤条别在身后,又拿了书房里的木盆,按着记忆去院中水井处打了水,摸摸又觉得太凉,便又一路没头苍蝇般找到西厢耳房,捅亮了灶火烧得滚了,这才捧着盆进了东厢沈冬行的卧房。卧房里,沈冬行其实正暗自气闷——让一个孩子弄得怒火冲天,这还是第一次——如今,眼看薛寒进来,也不抬眼,只拿了一卷书,自顾自的看。薛寒并不在意,沈冬行的表现比起娘来说,也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躺在炕上抬头发呆,一个是半倚在榻上低头看书。按着沈冬行的规矩,薛寒矮身在榻前跪下,熟练地为沈冬行除去鞋袜,将他的脚放在热水里浸泡揉搓——娘瘫倒以后,他曾特意向郎中学了些揉按的手法,好为娘通通经络,说不定能早日站起来——相同的动作、相似的场景,薛寒竟莫名的有些安心,娘走后,一直孤零零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竟渐渐消失了,薛寒的唇边微微泛起一丝笑意——不抬头,仿佛娘还在,这感觉,真好!然而,薛寒不知道的是,沈冬行其实一直在看他,眼看着他唇边微微泛起一丝仿佛阴谋得逞般的笑意,沈冬行再次被气得怒火冲天。佯作不知,沈冬行由着薛寒将自己擦干的脚放进褥子里,放下书,便吩咐道:“把灯熄了,帮我按按!”——沈冬行自认是要为难为难薛寒的,但薛寒却偷偷露出了欣喜的神情——师父要自己服侍,应该是不生气了吧?怀着这样的心情,薛寒很快收拾好水盆,净手熄灯,然后便跪在榻前努力地为沈冬行按起手脚来,一边按还一边偷偷的傻笑,更是把沈冬行气得暗暗发狂。时近子夜,沈冬行终于把薛寒撵走——他倒是有意为难薛寒一夜,可是他自己总要睡觉——薛寒的手法倒还罢了,穴位却按得乱七八糟,不要说放松休息,便是睡熟了都能弄醒——罢了罢了,来日方长,先饶了他罢。带着一丝兴奋,薛寒回到外间自己的小榻上——孩子家,本来忘性就大,只一两个时辰,那种家的感觉早把沈冬行凶神恶煞般的样子冲淡得无影无踪——薛寒也困了,不及收拾,索性和衣便倒在了小榻上,后背还不自觉地紧紧地靠着里间的墙壁,无比安心地睡了。尽管浑身疼痛,薛寒倒觉得自己睡得很好。第二天不到寅时,便早早起来——听了听,沈冬行房里似乎没动静,自己便先烧了水,想着用药酒又好好擦了擦身子,然后快速收拾好自己,这才端着热水进了沈冬行的卧房。请过早安,薛寒一边收拾床榻,一边手忙脚乱地服侍沈冬行净面更衣。沈冬行睡得不太好——本就有气,胳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薛寒按青了一块——有意发作,偏偏薛寒为自己更衣时看见,大惊小怪地拿了药酒来给擦,倒弄得自己哭笑不得。最令沈冬行没想到的是,穿衣服成了个力气活儿。以前的弟子个头都不矮,服侍自己更衣都很简单,可这个薛寒年纪小不说,长得还矮,踮着脚才勉强到肩,眼看他竟有意搬来个矮凳来服侍自己,沈冬行只好忙不迭摆手示意作罢。到了梳头,沈冬行则更加头疼——简简单单的一个发髻,薛寒梳了半天,差点弄成个妇人样,一条束带更是让他左扎右扎扎了个乱七八糟——有心教训他——眼看他一脸的莫名不似作伪,即便是自己有意为难,也不免觉得有点小题大作——只好耐下性子一点一点教;待教得明白了,正松口气,偏又看见薛寒一脸没心没肺般地笑,免不了又是一阵郁闷。——足足迟了半个时辰,沈冬行总算出了门。猛一回头,又觉得薛寒的一身打扮似乎有些怪异——反复看了半天,才发现是原来是功服外襟穿反了,刺着名字的一面向外,腋下的袢扣自然也露在了外面——这也便罢了,那根自己吩咐要随身带着的藤条居然被他直接系在了袢扣上,真是要多别扭有多别扭。深吸口气,沈冬行又不得不指点着薛寒重新穿好外襟——哪知藤条又没了系处——眼看着薛寒索性将它象长剑一样别在腰侧,真是说不出的不伦不类。“不用跟着我了。”沈冬行不好改口不让薛寒带着藤条,又实在受不了薛寒带着藤条的一幅傻瓜样,只好咬牙先把他撵走:“自己去练武场,和别的弟子一起晨练好了,晨练结束,自己去饭堂——知道怎么做吧?”“是!”薛寒开心地答应着——事实上,这一早上他都觉得很开心——沈冬行没再生气,虽然仍然冷着脸,但却事无巨细一点一点教自己梳头、穿衣,这都是娘从未给过他的经历,他不知道,自己的眼底已满是孺慕之情。——薛寒不知道,沈冬行却感觉出来了,他不是傻瓜,可他真是被薛寒弄糊涂了——这个薛寒,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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