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峰赶到身前,却并不追赶,只是扶起薛寒,轻轻叹了口气。方才他引李子威到后园去见总镖头,便路遇了杨雄四人,听了李子威对他们说的一番话,就知道日后少不得会生些嫌隙,谁想就这么一会儿,便闹出这么一番场景。“一个打三个,你不会跑吗?”看着薛寒鼻青脸肿的模样,叶峰又好气又好笑,不禁轻斥了一声。“……”薛寒却不作声,只是忍着痛,弯腰去收拢已经在混乱中散落满地的衣褥。“……你……”叶峰再次叹了口气,正待再安慰几句,却忽然发现地上还倒着一个,抢步上前,却是已经被勒得半昏的杨雄。……糟了……看着杨雄颈上一道明显的勒痕,叶峰心里一沉。原本他还想和薛寒确认一下冲突的过程——其实从刚刚几名少年心虚逃走的情况来看,他已料到定是杨雄等人寻衅在前——如果是这样,他便尽力劝劝薛寒不要再追究此事——要知道,这次拜入镖局的弟子一共只有六人,可经此一事,已有四人对薛寒心生不满,另一个虽未参与,但出身背景毕竟与四人大致相同,当真追究起来,很容易同仇敌忾,联手对付薛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薛寒又年幼,以后哪里还能有好日子过。叶峰通晓世故、人情练达,是以,他虽眼见是薛寒吃了亏,却有意不去追赶,想让薛寒将此事瞒下,这些豪门少年虽骄傲鲁莽,但也都是聪明人,同门寻衅相欺是大忌,而他们居然还以众欺少、以大欺小,早已理亏。如果薛寒在这种情况下能让上一步,自己再找机会敲打敲打,说不定便能泯解这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恩怨。然而,现在……不行了……他没想到,杨雄竟伤成这样——如果只是鼻青脸肿,甚至一些不大不小的皮外伤都没关系,只要双方都有意隐瞒,总能编出些借口来,师傅们也都不会深究——可如今,杨雄颈上印着的是一道深深地勒痕,这怎么能瞒得住呢?更何况,这明显还是下死手勒的,说有性命之虞都不为过,相比之下,寻衅算什么,理亏的,是薛寒。叶峰一边想,一边忙出手急救,半晌,才将杨雄这口气缓过来,耳听得杨雄将一声“小杂种”骂出声来,心已放下一半。“你骂谁?!”薛寒大怒——他收拾起衣褥,见崭新的衣服被弄得全都是灰,有一件衣服上还破了个洞,正自心疼,偏又听见杨雄骂出这句话来——他从小无父,最忌的便是这句——立时大怒,顾不得叶峰在场,上前就要抡拳。“够了!”叶峰也难得动怒,一声喝斥,双眉竖立。冷冷地看着眼前站着的两个少年,叶峰只觉得脑袋直疼——算了,这其实和自己有什么干系?自己不过就是总镖头的一个贴身近侍,平时大家看在总镖头的面子上,多给了自己三分颜面,如今,自己倒把自己当盘菜了。“走,随我见教习师傅去!”叶峰道。这事儿如今怎样也是瞒不住了,自己这个身份,总不能当什么都没看见,就按规矩交给教习师傅好了。至于薛寒——吃一堑、长一智,下次看还敢不敢下这么重的手。……见教习师傅……薛寒不禁暗暗有点发愁:他倒不是怕教习师傅会怎么样他——从小到大,打了无数的架,最差不过是被对方父母兄弟追上门来将他再胖揍一顿——只是他推算了一下时间,晚饭似乎又吃不上了。他现在唯一希望的是这件事情快点结束,戌时他必须要赶回师父的书房,否则……身上好疼……“入门第一天就敢打架,你们的胆子可够大的了!”昏暗的诫房里,教习师傅的脸比外面的天色还黑。“师傅,杨雄知错了!”杨雄低下头,主动认错。镖局的规矩他是知道的,自己惹事打架,原没想弄得这么大,谁知这小子出手这么狠,还惊动了叶峰,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了。再说,他也不想瞒了,刚才这小子差点要了自己的命,总不能这么算了。“……”薛寒听了,倒是一愣——这杨雄,刚才那么横,现在怎么二话没说就低了头?!“你呢?!”看薛寒不说话,教习师傅不禁皱了皱眉头,不是听说沈大镖头破例收了个悟性奇高的佳弟子吗?怎么是这么一幅模样?!“……嗯……我没事儿……他知道错就好了!”薛寒觉得挺有意思的——自己打了无数的架,是输是赢没也见过一个肯低头认错的——如今杨雄能这样,尽管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但还是觉得不应该再追究下去了。“……”叶峰一只脚才刚刚迈出门槛,几乎把自己拌了一跤——这孩子,刚刚被踢着脑袋了吗?“你、说、什、么?”教习师傅脸色立时更黑了,他上前一步,俯视着薛寒,一字一顿。“……”薛寒自然感觉到气氛不对,仰视着教习师父,哪敢再轻易开口。“……”教习师傅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按本意来讲,他并没将这场私斗太当回事——这些弟子不比镖局学徒,虽然名义上都归教习师傅一体训诫,但其实都各有各的师傅,教习师傅不过是尽个督管之责。而且习武之人,日常小打小闹般的一番打斗和文人墨客间的炫文斗诗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也不算什么大事。只不过这个薛寒出手未免太过狠辣了一点,总要吓唬吓唬,立些规矩才好。——因此,他原本只是想装模作样教训一番,最多再小加惩诫一下也就是了,反正无论怎样都还有他自己的师傅教着呢——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个薛寒……也太嚣张了。——在这里,不能不说,这位教习师傅其实是太太冤枉薛寒了。在薛寒的认知里,打架一直都只是两个人的事,杨雄没和教习师傅打架,自然不必向教习师傅认错,那么,他认错的话,就只能是对自己说的了——自幼就被沉默的母亲当半个哑巴养的薛寒,他的理解与沟通能力实在太有限了。“跪下!”教习师傅想了又想,觉得实在不能姑息纵容薛寒的这种嚣张,厉声喝令。“……”薛寒犹豫了一下,但想了想,还是慢慢地跪了,而心里却是很不开心的——这里的人,怎么都这么愿意让自己跪呢?——而最重要的是,杨雄并没有跪。“知错了吗?”看见薛寒老实跪倒,教习师傅的气总算顺了一半。“……”薛寒低着头,却并不肯吭声。他当然不会觉得这位教习师傅真的在追究谁对谁错。——在他的经验里,打架,向来只有输赢,没有对错。能打赢,那是最好,但也需要快点跑掉,不然,说不定会有别人追上来报仇;而如果打输了,那是力不如人,也不要指望谁会给自己出头算帐——如今,这个只让自己跪下的教习师傅明显是在帮杨雄的,只是硬碰硬,自己肯定打不过,也就只好低头。——他一点都不意外这个教习师傅随时都可能会像那些被自己打趴下的孩子的父兄那样,一把把自己揪过来打个半死。“……错在哪儿了?”教习师傅明显误会了薛寒的沉默,声音又缓和了不少——看来,这孩子只是脑子有点问题,并没想象中那样刁横。“……”薛寒继续保持沉默。低头是一回事,求饶是另一回事——是杨雄先挑衅的,现在让他开口说“我错了,我不该打杨雄,我再也不敢打他了”,打死他都不会说的。“说话!”教习师傅终于感觉到了薛寒的无声对抗,声音再次严厉起来。“……”薛寒也倔强起来,索性抿起嘴,挑战般地看向教习师傅。——左不过再被打一顿,自己也不是没挨过。“……来人,先打他十板子,给他立立规矩!”教习师傅的怒火终于成功地被薛寒再次燎起,他厉声喝令——反正以薛寒的所为,打上十板子也不为过。“是!”侍立一边几黄衫弟子忙应喝一声,迅速上前。——还没等薛寒反应过来,已被按倒在一条长凳之上,一人按手,一人按脚,另有两人分立左右,一人一只竹质长板抡起就打。“一”,随着执刑弟子的一声报数,薛寒一声惨叫,几乎喊破了嗓子。“……你又不是我师父!……你凭什么……给我立规矩!……我……你……爷爷……的……”竹板一下一下重重地落在薛寒本就被重责过的伤处,如同雪上加霜,几乎将薛寒疼昏过去。好在两个弟子不是沈冬行,一来没有内力,二来没有教习师傅“重责”的口令,也就没用全力。而且竹板本就没有藤条锋锐,隔了一层秋衣也终究比去衣受责强些——因此,薛寒虽疼得死去活来,但终究还忍得住。然而,最让薛寒无法接受的是,这个人打便打了,居然还说是“给他立立规矩”!——他从没拜过师,当然没有这方面的任何常识,拜师前后的种种事情,已经让他先入为主地认为只有沈冬行是自己的师父,而且只有师、父才有资格教训他,给他立规矩——教习师傅所说的要给他“立立规矩”,简直就相当于村子里的人骂他没家教,和“替你爹教训教训你”也差不多。——恼怒之下,好多脏话自然也就冲口而出。“放肆!给我掌嘴!”教习师傅自然不明白薛寒这种即单纯又偏得离谱的想法,立时被这一连串的污言秽语激得大怒,又是一声断喝!“是!”一名黄衫弟子答应一声,即刻上前,抬起薛寒的小脸,左右开弓便是两记重重的耳光——习武之人,最讲尊师重道,薛寒出言不逊,自然不能轻饶。“呸……”薛寒大怒,一口唾液吐了那弟子满脸…………“……曾师傅!”一边的叶峰终于开口了,他原本是打算把人交给教习师傅后就离开的,没想到被薛寒一句“我没事儿……”雷得是外焦里嫩,半天没想起来迈步。——如今事情越变越复杂,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旁观了。“……曾师傅息怒……”叶峰想了想,一字一句地斟酌着,“我看,不如请沈师傅亲自来一下吧!”“……”教习师傅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叶峰说的对,不管怎样,这个少年毕竟是向来不轻易收徒弟的沈冬行亲收的弟子,小有过犯由自己责罚当然没什么,但眼见越闹越大,似乎已不宜由自己再继续教训——也罢,就交给沈冬行处置吧!“……放开他!……阿和!去请沈大镖头!”曾师傅按下心头怒火,转身坐在了诫堂正中的扶椅上——传说沈冬行课徒极严,他倒要看看沈冬行要如何教训这个目无尊长、顽劣不堪的小子。松开手,薛寒从长凳上滑落了下来。他强忍着身后传来的阵阵巨痛,用手扶着长凳,侧坐在地上,倔强地盯着扶椅上的教习师傅。对于让人去找沈冬行,薛寒一点都不害怕——沈冬行又不傻,这里“坏人”这么多,他怎么可能来这里呢——娘就从来不会做这样的傻事。从小到大,无论他在外面惹了多大的事,她娘都不会出现。哪怕自己被关上三天三夜,被打得头破血流,她也不会来。除非……他突然有点担心,这些人会不会象李老爷家的管家那样,找娘不来,便和几个长工一起带着他找上门去,把自己家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个稀巴烂,又踢了娘好几脚。薛寒咬了咬牙,左右看了看——看来他真的闯祸了,他必须想办法逃走,起码去告诉师父一声,让他躲一躲才好。——然而,还没等薛寒想好该如何采取行动,诫堂的门帘一掀,沈冬行已大步迈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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