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不后悔!……薛寒的泪水扑朔朔的流出来——长这么大,除了沉默的娘,谁在意过他的感受?——小时不懂事,翻过张老爷的院子,院里的管家一把把他捉住,几脚就把他踢昏了过去;——于婶心软,对自己也一直不错,但叫自己去围猎时,也从来也没注意自己是否穿足了衣衫;——只有娘,冷冷地不说话,可是自己哪怕只在她面前轻轻咳上一咳,一件加厚的衣服就会出现在自己的炕头,一小锅厚厚的姜汤就会煨在火上;而这些,在娘倒下之前,自己竟从没注意过。师父,原本是在惩罚自己的,可是他刚才为什么会突然停手?薛寒唇边竟泛起一丝笑意——师父,他在意自己是吗?他怕自己会承受不住……自己怎么会怀疑自会被活活打死?……他不会……师父不会……师父,就如同自己那个沉默的娘,只是一个冷漠,一个严厉。——自己已经失去了娘,不能再错过师父。然而,沈冬行却被彻底激怒了,他深深地眯了眯眼,再次将藤条高高扬起。“啪!”略略调整了一些力道,沈冬行将鞭笞的痛楚准确地控制在薛寒的极限值上——既然不知回头,那么,我就好好再“教”上一个徒弟吧!“唔……五!”疼痛,再次将薛寒淹没,他死死地扣着木架,泛白的手指一片冰冷。“六!”沈冬行刻意地放缓速度,一方面可以让薛寒绝对完整地体会每一记藤条带来的痛楚,一方面,也可以保证他不会因为疼痛的极速叠加而晕过去。“七!”薛寒的眼前再次发黑。“八!”薛寒的声音开始飘渺起来。“……九!”在神志有些涣散的情况下,薛寒再次漏报了一个数,但马上,刻意在同位置上重叠的狠狠一记,立刻将他的神志唤回,让他几乎以嘶叫的方式报出数来。“十!”沈冬行稍稍放轻了力度,他看着薛寒层层苍白的脸色、逐渐干裂的嘴唇,以及慢慢被汗水浸得湿透的秋衣,他知道,这已经是薛寒受责的极限了。自己再打下去,他很可能就会因疼痛的叠加而失去神志,或者会因为脱水而昏迷,更严重的,还可能会导致脏器受损,危及生命。“起来吧!”沈冬行收起藤条,冷冷地吩咐,看在年龄的份上,他会给薛寒足够的教训,但不会伤及他的生命。“……”疼得几近半昏迷的薛寒微微一愕,心底却淡淡地笑了——不是还有一百二十多下吗?怎么这样就结束了?……师父,他真的是疼惜自己的,是吗?……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自木架上跌跪在地上,努力抬头望向沈冬行。“……还没学会规矩是吗?”沈冬行仿佛一点没看到薛寒痛楚的表情,只是再次皱起眉,冷冷地一哼。“……”薛寒吓得浑身一哆嗦,忙条件反射般咬牙跪直了身体,连膝弯下的裤子都不敢提上。“抬手!”沈冬行吩咐着,将藤条再次交到薛寒的高举的手中。——他并不担心薛寒的身体,自己下得手,自己心里有数,除了极度的疼痛,和最初的一道皮外伤,他没有给薛寒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而疼痛,本就是他要让薛寒牢牢记住的。“谢罚和反省也是受罚的基本规矩!”沈冬行冷冷道。“……谢……师父……罚!”薛寒强忍着疼痛,勉强开口。“……”沈冬行并不回言,径自转到书案后,铺开一张纸,认真地临摹起一幅字画来。这就是反省的规矩吗?……薛寒忍着身后针扎火燎般的疼痛,老老实实地举着藤条跪在书案前,尽管知道沈冬行一眼都没有看自己,却一动也不敢乱动。……屁股……好疼……手……好酸……膝盖……好麻……薛寒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他现在却隐隐有个念头,他只要努力支撑就好,师父,虽然会惩罚他,但不会象张家的管家那样,不管死活地把他打昏过去,也不会像村里的豆腐王那样,逼他磨豆腐抵债,没日没夜把他累到吐血。……可是……真的好痛……薛寒的内心充满了沮丧,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失败极了。自己原本是想努力做一个好徒弟的,可是,拜师还不到半天,就错事不断,受罚不断——怪不得娘在世的时候理都不愿意理自己,估计也是受不了自己吧。如今——薛寒突然悚然一惊,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师父,会后悔吗?——泪水,终于止不住,再次扑朔朔地流了下来……“……看来,还是罚的轻啊!”不知何时,沈冬行竟再次转到了薛寒的面前,而此时,薛寒已是满面泪痕、身子也因体力不支而开始逐渐晃动,还有外人看不见的,胸口再次隐隐泛起的丝丝腥痛。“师父……”薛寒心中一酸,仰起了头,满眼都是哀恳的泪光。“……”沈冬行一愕。——原本,沈冬行对薛寒的表现是非常满意的。——重罚之后,苦撑着反省一动也不敢乱动,这是知畏;偷偷落泪,是难过、是委屈——无论哪种表现都是他今天立规矩的目的——然而,这孩子的眼神……怎么这么怪呢?……——满眼是泪,可泪影后,怎么除了明显的畏惧,丝毫看不出自己想像中的委屈、难过、隐忍、愤怒、或者不平,反而带着几分哀恳、几分讨好、甚至还有几分依恋?——这孩子,不会疼傻了吧!“师父……”看着沈冬行沉默不语,薛寒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还是罚的轻”?——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自己还不够规矩是吗?——是的,自己怎么能在反省时哭成这样,而且……身子也一直在晃——自己怎么这么没记性……师父一定是生气了,他……后悔了……“师父……”薛寒的声音里泛着浓浓的哭音,他强压着心头的微痛,更加拼命地高举起藤条,哀声求恳:“……师父……寒儿知道错了,……寒儿再不敢了,……寒儿愿意受罚,……您……”薛寒想说“您别不要寒儿”,却终究没敢说出来。“……”沈冬行皱了皱眉,他已经越来越明晰地感受到薛寒强行提息而产生的气息紊乱——这孩子,不要命了吗?就算根基浅薄,但这样三番五次的折腾,也足以伤及根本,以后再练内功,将如沙上起楼,一旦达到一定程度,就是脉毁人亡……“……”沈冬行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便在心底苦苦地笑了——在这种情形下,自己怎么还会想到这些?难怪师父当年说自己“心慈手软”、“妇人之仁”,真是半分不假。真想不通,以自己这份心性,当初怎么能执掌刑堂近十年,老庄主……当真是瞎了眼睛……“起来吧!”沈冬行冷冷地吩咐。——如果,这真的是苦肉计,他认栽,再怎么样,这孩子还没做出什么坏事,就这样毁了他一生,他做不到……反正来日方长,自己有的是时间……“……”确定沈冬行真的没有生气加罚的意思,薛寒哭得更凶了——师父,原谅自己了,是吗?——他强忍着酸痛,慢慢放下藤条,诚诚恳恳地叩下头去:“谢师父!”“……把藤条挂在门后……一会儿先去取你的东西,”沈冬行强压着心头的违和感,继续吩咐:“我的卧室在东厢,你就睡在东厢的外间吧……收拾一下,镖局每天酉时开饭,自己去吃,戌时再到这里来……我们的规矩……还没立完呢!”“……是!”薛寒心中一悸,半天竟没敢抬头。又缓了一会儿,耳听得沈冬行已再次回到书案后而没有什么其他吩咐,薛寒这才敢小心地起身,勉强提起了自己的裤子。听话地将藤条挂在门后,又主动将把充当刑台的紫藤架放回原处,薛寒这才躬身退出了沈冬行的书房——一阵寒风吹过,早就被冷汗浸透了秋衣的薛寒,生生打了个冷颤。……好疼……薛寒强忍着泪,凭着记忆,快步向帐房的方向走去——酉时开饭、戌时回来……还要收拾床铺,现在已经过了申时了,自己必须快一点……可是……已经快半个时辰了……自己,好象迷路了!“……请问……帐房在哪儿?”左转右转,不知转出了多远,薛寒碰上了一群人——三五个坐着聊天,还有几名衣着相似的镖局弟子左右侍立——虽然觉得有点心怯,但终究不敢错过,只好上前深深鞠了一躬,低声问路。“你是……?”正中一名年纪大些的,紫色长衫,慈眉善目,似在哪里见过,皱着眉上下微微打量着他。“……”看见对方皱起眉毛,薛寒不禁有点紧张——自己刚刚打扰了他们的聊天,好象不太好——而且,自己只是鞠了一躬,他们会不会象师父要求自己那样……跪?——唉,娘从没教过自己这些,长这么大,也没觉得哪件事做得有什么不妥,但是到了这里……怎么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呢?“你是……薛寒?!”紫衫长者突然拍手,呵呵笑了。“……是!”薛寒微微一愣,忍不住疑惑地抬了抬眼,却是一头雾水。“呵……你就是薛寒?”旁边一名瘦子也忍不住笑了,“我们正说到你呢……”“……怎么?!来了镖局还不认得?”另一名中年人也忍不住笑着道,“这是于总镖头。”“……”薛寒想起来了,上午演武厅上,正中坐的不就是他吗?而且三年前,自己似乎也见过。“薛寒见过于总镖头!”薛寒连忙跪倒——于总镖头,应该比师父还大吧?……跪……迎?……跪侍?……还是跪候?……管他跪什么呢?先跪下再说吧……“起来!快起来!”于凤山慈和地笑了,一边忙不迭地摆手让薛寒起来,一边道:“以后日常见面,不年不节的,不用这么大的礼!”薛寒心中一宽,听话地站起身来,想了想,又轻声说了一句:“……谢于总镖头!”“……呵,这孩子,还真讲礼数!”那个瘦子似乎笑得更厉害了,回头向于凤山道:“……真不愧是冰山兄的弟子,到底比我的强!”。“……好了!当着人家徒弟的面,就冰山长冰山短的,也不怕人说你为长不尊!”于凤山轻轻一拍瘦子的脑门,笑斥着。——后来薛寒才慢慢知道,这个瘦子姓杨,叫杨凤杰,是整个镖局年纪最轻的镖师,也是于凤山的关门小师弟,平日里,除了于凤山,其实和师父沈冬行关系最好,只是生性跳脱,最看不惯师父整天一本正经、冷冷淡淡的模样,于是便将师父的字“凭山”直接念成了“冰山”,便是当着沈冬行的面,也是“冰山兄”长“冰山兄”短的叫着,而沈冬行,居然也不生气。“怎么样?你师傅……对你还好吧?”于凤山仔细端详了一下薛寒,见他面色苍白,一头冷汗,而且方才行动间似乎也微带蹒跚之态,已多少猜到一些,不禁隐隐有些担心。“……”薛寒脸微微一红,半天才回道:“是,师父教寒儿……规矩。”于凤山听了,不觉叹息,忙又用话缓和:“说起来,你师傅对你是真不错。他是咱们镖局第一高手,这么多年,在他名下拜贴求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无论是天份、还是根基,个个都在你之上,可他从没主动收过一个,独独对你青眼有加——这也算是你们的缘份。——不过,练功习武,比不得书生吟诗作赋,讲得是严师出高徒、不打不成材,你没从过师,不知其中厉害,以后要额外能吃苦才行。”“是……”薛寒感激地看了一眼于凤山,心里却越发有愧——的确,从选拔时起,师父对自己就另眼相待,但自己却连几桩小小的规矩都做不好……真是该罚。“好了!你要找帐房是不是?”看到薛寒一脸的真诚,于凤山多少有点心虚,忙转回话题,向身后一名二十来岁的青衣弟子吩咐道:“叶峰,你带他去,他年纪小,什么事情都不懂,你多教教他,能关照的顺便也关照一下,另外……再去看看子威回来了没!”“是!”那名弟子应声转到于凤山的面前,躬身领命。“……谢……总镖头!”薛寒也连忙道谢,再次感激地看了于凤山一眼,方亦步亦趋地跟着叶峰去了。“哧——”杨凤杰扑哧一笑,毫不掩饰地向于凤山投去鄙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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