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个普通的初冬而已。可是,为什么那一场场的雪竟会下得这么勤、这么大?罡风如铁,从破败的窗棂透进来,寒彻心扉。薛寒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蜷坐在茅舍一角简陋的灶台旁,认真地盯着灶膛中微弱的灶火,以及灶上那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起热气的稀薄的菜粥。身后,是黑漆漆的土炕和炕上虚弱不堪、昏睡不醒的母亲。“娘是饿的……”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没错,娘一定是饿的。自今年入夏以来,老天就仿佛专门和自己做对一般,先是久旱无雨,将后山坡上好容易开出的几块薄田旱了个颗粒无收,接着又是一场山洪,将自己上山砍柴、采野菜、捕小兽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而自深秋以来就不曾断过的一场场大雪,又把房前屋后唯一可以指望的菜苗断送了个干净。娘身体本就不好,卧床不起已有两年,如今三餐不继,汤药全无,更是雪上加霜。算上今天这次,娘已经晕厥了四次,看着娘醒来后一次比一次死寂的眼神,自己真地好怕!“……”伴随着一阵急促地咳嗽,微弱的声音从土炕上传来,薛寒一惊,忙抹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漾出的眼泪,迅速的跑到土炕前。“娘!您醒了?”薛寒的声音充满的喜悦——娘醒了,喝了粥,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妇人没有回答,只是虚弱地看了看眼前这个半大的孩子。苍白的病容在黑暗的茅舍里额外刺眼。“娘!您醒了就好。您知道吗?我今天居然扣到一只傻麻雀,我把它送给了村东的李小东家,换了把米。我煮了粥,您喝点儿,喝了就好了!”说着,他忙不迭地回身将灶上的菜粥端到炕前,轻轻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送到母亲的嘴边。看着薛寒忙乱的举动,妇人嘴角泛起一丝不易查觉地、自嘲般地苦笑,她轻轻摇了摇头。“娘……”薛寒刚要说话,却被她虚弱的声音打断:“……我有话和你说……”薛寒的手不由一抖,清亮的眸子透出深深的惊诧、疑惑和不安。“我有话和你说……”娘从没和自己这样说过话。娘是个极沉默寡言的人,或者说,除非必要,她很少说话——无论是对自己,还是旁人。也因此,自己和娘在李家坳居住已有十来年,至今还有很多人以为娘是个哑巴。自己曾对这样的娘深恶痛绝。幼时,看着别人家的娘软语温存地给孩子讲故事,自己又羡又盼,于是也缠着娘要听,结果被娘皱着眉撵开;大一大,心中便不忿,于是变着法儿地挑事生非,想惹娘注意,可娘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似乎就是想看他能闹到什么程度;一气之下,干脆跑出去,发誓不再回来,可是只流浪几日,比清贫的家更饥寒难耐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只好再回去——而娘既看不出着急,也看不出生气,仿佛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一如既往的沉默与无言。于是,自己终于泄了气,只得一边羡艳地看着别的孩子和父母家人打玩耍厮闹,一边认命地和娘终日无语。好在左右邻居大伯大婶们心地都好,知道娘性子怪僻,总是对自己额外关照,自己也总算没变成个哑巴。然而,六岁那年,娘病了,开始只是咳的多些,后来,竟是越来越重,不过一年,便卧床不起。自己这才发现,娘真的很不容易——茅房草舍,是娘一手搭建起来的;几块薄田,是娘独立在后山开垦出来的;家里穷,邻家的于婶不止一次的劝娘让自己也和她的小儿子一样去给村东李大老爷放牛,娘却一言不发;而自己终日自玩自乐,与娘见少离多,可是无论冷热,灶上总会留自己的一碗粗饭,无论寒暑,家里总能寻到自己应季的一套麻布衣裳……那一刻,自己才发现,自己,真是很不孝。于是,就在那一年,自己突然长大了。不再抱怨娘的怪僻与沉默,拿起锄头,学娘的样子,在山上种田;背起篓筐,学娘的样子,在林中拾柴;房前屋后,学娘的样子打理;衣裳鞋袜,学娘的样子缝补……后来,自己居然又和邻家的叔伯们学会了围猎——自己年龄虽小,但手脚却极灵便,叔伯们那些粗浅的拳脚,自己使起来竟然往往事半功倍——家,居然就这样一点点地被自己撑了起来……原以为,自己就这样和娘过一辈子也不错,然而。娘的病,竟然是一重再重,从卧床到瘫软、从咳喘到吐血、从昏睡到昏厥。村里的土郎中不中用,什么都瞧不出。于是自己咬牙攒钱,从几十里外的镇上请来了“名医”,得出的结论居然只是“受了风寒”,养养就好了,可一剂剂汤药下去,便如同泼到石头上一样,毫无效验。终于有一天,娘淡淡地说,“别费事儿了!”那是娘病倒后,和自己说地最长的一句话,却带给自己无尽的绝望!而今天,娘居然又说“我有话跟你说”,单从字数来看,薛寒也觉得比今天比那日更加恐怖。“娘,您没事儿!郎中说,您只是受了风寒,养养就好了!……”拦住娘的话头,薛寒用颤抖着抢着说。——他曾经是那样地痛恨娘的沉默,而今天,他却巴不得娘一句话也不要再说。妇人的脸上泛起了嘲讽般的笑容,“怎么,你怕了?”“……”薛寒沉默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怕什么?……我这个样子,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妇人自嘲地笑着,“……更何况,若不是因为你,我早十年就想死了!”“娘……”薛寒的脸色越发的白了,他不是傻瓜,娘日复一日的发呆与沉默,对诊病吃药毫无所谓的态度,早就表明了她的想法。可是如果娘真的死了,他怎么办?娘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哪怕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出,也是他的娘,他总觉得有所依靠,可如果她死了,他该怎么办?“娘!……”薛寒终于撑不住,伏在母亲的身上失声痛哭。——从小到大,自己似乎从没这样放肆过。“够了!……”看到薛寒痛彻心肺般地痛哭,妇人不自觉地皱起眉,习惯性地想要斥责,却力不从心。半晌,才苦笑道:“你这是何苦!……我对你从来都不怎么好,你是知道的……只是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没办法罢了……这一年,没我,你不一样活的很好……我死不死,又有什么关系……”“娘——”薛寒再也忍不住,抬起头哀声道:“娘!求您!别说了!您很好,您待寒儿一直都很好,是寒儿不懂事……娘,求您,您……您别离开寒儿……求您!……”薛寒死死抓着妇人衣角,语无伦次求恳伴着声声哀泣,终于混成无法分辨的哭音。看着小小面庞上纵横难辨的泪痕,妇人的心第一次柔软起来,看着儿子稚气未脱却干净俊秀的面庞,她第一次感觉,如果他们是一对寻常母子,该有多好……然而,世界上从来不会有如果发生。“寒儿……”妇人第一次唤出儿子的名字,目光中含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与苦涩。“……”薛寒失措地望着母亲,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做梦般的感觉让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妇人涩声低语着:“……寒儿……娘这一辈子,半生孤苦,一身罪孽……如今,娘要死了……娘打算给你一个机会……”“娘……”薛寒茫然着。“长河镇的长威镖局……你还记得吗?……”妇人并不理会薛寒的茫然,只轻轻合上眼,自顾自地喃喃道。“……长威镖局……”薛寒有了一瞬间的失神,长威镖局,他当然记得。那也就是两年前的事情,娘去镇上卖菜籽,当然没叫自己,但自己还是习惯性地跟去了。镇上一如既往的热闹,娘也一如既往地理者不理自己一下,自己也一如既往地到了地方便自己跑开——娘在太阳下山前不会走,自己在此之前赶回来就行,当然就算赶不回来,自己也认得回家的路。然而就在跑开前的那一刻,人群忽然一阵骚动,伴着远远传来的“长……威……远……扬”的呼声,无数孩童兴奋地喊了起来:“长威镖局回镖了!长威镖局回镖了!……”自己也立刻兴奋起来——长河镇不大,但长威镖局却据说是声名远扬的一个“大户”,声名远扬到什么程度自己不知道,但长威镖局每次成功回镖都会在回镇的路上洒“利市钱”的事却听说不止一次了,可惜的是,自己从来没碰到过——这次终于赶上了。于是,他随着人群拼命的向前挤着,果然看见好大一队人马过来,最前面的是一面大旗,上面绣着几个大字,应该是“长威镖局”吧,但薛寒不认得;旗后跟着的是几匹高头大马,正中一人身穿墨狐领披风,自然是总镖头,衣饰虽奢,但长眉善目,看上去极是慈和;另外几人形容高矮各不相同,一看便是出镖的镖师;而马前马后跟着的,则是几十名干净利落的趟子手;此外,还有八个十四五岁、身着不同颜色短襟的少年跟在队伍左右,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钱袋子,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的向四周扔铜板。薛寒人小,但手脚灵便,跳得也高,他摸透左前方一名绿衣少年扔钱的规律,随着他扔钱的节奏跳到半空中去接,一连十几个铜板竟都被他抢到手中,旁边的孩童气得哇哇直叫,一点办法都没有。而正当他得意洋洋的功夫,一个大些的孩子实在气不过,索性乘他起身一跃的劲儿,将他用力向前一推,薛寒的小身子立即便向绿衣少年扑去。薛寒又惊又怕,而眼前那个少年根本没有或接或让的意思,反而蓄势抬起右脚,分明要把他一脚踢开。薛寒吓得呆了,连闭眼都来不及,眼见就要被踢个鼻青脸肿,突然身子一轻,腰间被一条马鞭轻轻缠住,便如同被一只大手在旋空托起,横出几尺,竟是安然落地。就在旁观人群哄然叫好当中,一位手持马鞭、三十来岁的中年镖师出现在薛寒面前,墨衣黑马,气度不凡,纯黑的眸子向薛寒只微微一扫,似探询,似歉意,倒弄得薛寒不知所措。“你没事吧?!”镖师的声音清朗温和,神奇般地安抚了薛寒惊魂未定的心。他下意识的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师傅……”绿衣少年显然神情尴尬,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见那镖师神情一冷,将马鞭信手一扬,只听“啪!”的一声,鞭子竟重重地抽打在了少年的背上。少年立时疼得哀叫一声,扑倒在地。“起来!”镖师面露怒色,一声冷哼。那少年满脸羞恨之色,却不敢稍慢,咬牙爬起来,膝行几步,转身在马前跪好。“子威不肖,请师父教训!”少年一边说一边反手解下了自己的上衣——赤-裸的背上,深浅不一的笞痕间,一条血色鞭痕已如浮雕般凸显。“……啪……啪……”那镖师也不多话,扬鞭便打,一连五下,五道鞭痕齐齐印在少年肌肤之上,深秋之际,少年竟疼得满头大汗,却一声也不敢吭,只咬着牙狠狠地盯着薛寒。“好了……”就在变故突起、众人噤声之际,一直默不做声的总镖头突然伸手拦住了不断落下的鞭子,微微叹气道:“冬行,我知道你规矩大,但是……留我三分颜面,好吗?”不知为什么,语气里竟透着几分哀恳般的无奈。“……”镖师一时沉默,半天,才收起马鞭,冷冷道:“天不黑,不许起身。”然后,将马头轻轻一引,让到一边,脸上似带了几分歉意,向着总镖头微微致意:“冬行失礼,总镖头请!”那名总镖头似是无奈地一叹,催马前行,大队人马,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继续行进,只留下那名绿衣少年赤着上身,直直地跪在原地,继续恶狠狠地盯着薛寒,而绿衣少年的身后,熙攘的人群中,是娘苍白的面庞……“……长威镖局……”薛寒不禁轻轻打个了寒战,时隔两年,那霹雳雷霆般的鞭子以及少年那凶恶愤恨的神情仿佛还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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